第33章 韦驮堂
前几天岳明在伙房帮忙,遇见明诚扁担鉤子鬆了差点砸脚,所以顺手给扶了一把。
结果这个傢伙就自来熟地凑过来,一来二去,算是搭上了话。
此刻,明诚也溜达到这空地边,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半截石墩上,腰间歪歪掛著个灌满水的粗葫芦,脸上是干活后的红润,神情却颇为轻鬆。
“他奶奶的,这破灯盏,死沉死沉,真把咱们当驴使唤了?”
明诚灌了口水,抹抹嘴,看著疲惫但腰背挺直的岳明咧嘴一笑,
“行啊哥们儿,还能喘气,不错不错。快了快了,再熬几车,这破活儿就该见底了。”
他下巴朝那堆灯盏努了努,眼神扫过不远处也在歇脚的一伙人。
那是几个穿著灰衣的劳役僧,他们刚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筐里装的是成捆的香烛和几袋米粮,
显然是在搬运別的寺院物资,此刻也在这片阴凉地喘口气。
明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自嘲和不满,朝著那方向示意:
“看见没?那帮灰耗子,表面上闷头干活,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咱呢。”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褐色僧衣,“在他们眼里,咱这剃了度的,跟他们也差不多,都得干这扛大包的脏活累活,没差!”
那几个灰衣劳役僧正各自捶打著酸痛的肩膀,或蹲或坐在地上,解开领口扇著风。
年轻的正在费力挪动香烛筐,偶尔扫过他们这边的眼神里,也就只有一丝疏离。
岳明抹了把汗,声音低沉:“慎言。干活便是。”
明诚顿了顿,又灌了口水,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复杂:
“地藏院这破地方,十个有九个是掛单的劳役僧,剃度的少。可偏偏,脏活累活,咱也得干,正经的法会仪轨、布施善缘,也还得咱顶上。那些灰耗子,不就得笑咱两头不靠?”
岳明没吭声,只是顺著明诚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几个劳役僧。
明诚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转了话题:
“得了,反正礼佛日那天就是瞎折腾。”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市井混混讲八卦的神秘感:“誒,岳哥儿,知道礼佛日那天咋整不?那场面,嘖嘖,保管让你开开眼!”
岳明靠著石墩,眼皮都懒得抬。
“最折腾的就是这破灯!”明诚脚尖虚点陶灯,语气不耐又有点兴奋,
“初九晚上月亮刚露头,地藏殿前开场。首座坐镇,领咱们念经。完事儿点灯!一人捧一盏,按画好的道儿一盏盏点过去传下去。呼啦全点著,星星点点照菩萨也照底下挤破头的善男信女……那排场真大!”
他咂咂嘴,眼神亮了一下又变回惫懒。
他歇了口气,又灌了口水,接著白话:
“灯都点上了,亮堂了,好,该遛弯儿了!绕塔!首座打头捧著主灯,后面跟光头弟子,再后面是领灯的。排成长龙,绕著院里的七层石塔,一步一哼哼,一步一磕头。绕他娘的三圈,求菩萨保佑啥的。”
“绕完了,回到大殿前头,那才到真正闹腾的时候。”
他比划著名,像是在描绘一个热闹的市集,“方丈老头儿登坛,开始讲他那套大道理。然后咱们这些光头,在坛底下排开阵势,跟著他一起,齐声开嚎!”
“话说菩萨就在上头看著呢,也不知道烦不烦。”
明诚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虽然满嘴都是他娘的、破灯……
岳明靠著冰凉的石墩,疲惫的脑子里勉强勾勒出那混乱的场景。
明诚正说到“菩萨也不知道烦不烦”,
一阵湿凉风猛地捲地而起,吹得地上浮尘打著旋儿扑了眾人一脸。
岳明下意识地抬头。
刚才还只是薄云遮蔽的天幕,此刻已被大片大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乌云彻底吞没,低低地压在头顶,
天色暗得像傍晚,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天际,隱隱传来低沉的、如同滚石般的闷雷声。
这破地方,连个躲雨的犄角旮旯都没有!
岳明心里咯噔一下。
与此同时,管事的僧人那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的声音急促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焦躁,
“都起来,快,手脚给老子麻利点!这破天,雨马上来了!”
这声音比鞭子还狠。
空地休息的劳役僧们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
岳明沉默地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另外几个剃度僧人也紧跟著动了起来,寻找起自己的那挑担子。
他伸手从腰间小布袋里抓了一小把潮湿的石灰块,在两只手掌心用力反覆搓揉。
灰白粉末混著手掌的汗液,带来乾涩粗糲的摩擦感,灼得皮肤微微刺痛。
粉末覆盖掌心,抓握力取代了湿滑感。
他握拳確认,这才大步走向扁担。
这布袋里是微微结块、发白的消石灰。
推车搬重物时,抹点在掌心能防滑增力,这是劳役僧干活的老法子,也算废物利用。
他深吸一口气,腰腿下沉,肩膀稳稳抵住扁担。
“明岳!”
管事僧人粗嘎的嗓门突然响起,带著急切。
岳明停下动作,肩膀仍抵著扁担,侧头平静地看向管事。
“你先別抗了。”管事僧人挥手指向后山,
“后山上来那条小路,靠近鹰嘴崖那段,我们刚刚过的时候好像冲坏了一截,看著悬乎得很,后面还有送供品的队伍要过,你赶紧去,树个醒目的警示牌挡著!”
还在摸鱼的明诚眼睛一转,接口道:
“这活儿新鲜!管事,我陪岳明哥走一趟?搭把手快些……”
他刚起身,话就被管事吼声打断:
“你小子闭上那张嘴,老实干活!”
明诚被噎得猛缩脖子,悻悻回去,小声嘀咕:“他奶奶的,催命呢,喘口气都不让……”
岳明没吭声,他鬆开扁担,把掌心残留石灰粉隨意在僧衣下摆蹭了蹭。
他毫不停顿,转身就朝通往后山的窄路走去。
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很快,他的身影被山路两旁的灌木怪石吞没,只剩渐远的碎石脚步声。
管事僧人看著他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狠狠瞪了眼缩著脖子假装忙碌的明诚和其他僧人:“看什么看!都动起来!等雨浇吗?”
吼完,他重重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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