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在旁边,一会儿说“要钱!拿现钱踏实!”,一会儿又哭“我儿没了,工作也没了,以后靠什么活啊……”

完全没了方寸。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还有院里几个年长的妇女,都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说拿钱好,现在日子紧,有钱能买粮;有说还是顶替工作好,细水长流,有个铁饭碗;有说孩子小,秦淮茹去上班,棒梗谁带?

王建国没有参与这些討论。

他坐在自家屋里,窗户开著,能清晰地听到中院的爭论。

他呷了一口茶,心里明镜似的。

厂里给出这两个方案,看似给了选择,实则算计得很清楚。

方案一,一次性买断,乾净利落,厂里后续麻烦少,但贾家坐吃山空,在那点抚恤金用完后,必然陷入更大的困境,到时候还是街道和国家的负担。

方案二,看似更负责任,保留了“工人阶级”身份,但让一个没什么文化、带著幼子的年轻寡妇顶替二级钳工岗位,本身就是个形式,厂里肯定会安排到最无关紧要、也最没前途的辅助岗位,比如仓库保管、后勤杂工之类,工资待遇恐怕也要打折扣。

所谓“保留二级工身份”,更多是个名头和计算抚恤的基数。

但好处是,有了正式工作,就有了粮本、副食本和各种票证,有了每月固定的收入,虽然微薄,却能持续。

而且,有了“工人”身份,在街道、在院里,腰杆也能稍微硬一点,不容易被彻底看低。

他料定,秦淮茹最终会选择方案二。

这个女人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有股韧劲,而且不傻。

她明白,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贾张氏不是能撑起家的人,棒梗还小,未来的日子漫长。

一份正式工作,哪怕再边缘,也是一层最基本的保障。

至於孩子,可以想办法,比如让婆婆白天看著,或者等到年龄送託儿所、幼儿园。

果然,经过几天的犹豫、商量,主要是易中海在帮忙分析利弊,秦淮茹最终红著眼圈,在街道干部和工会代表的见证下,选择了方案二:顶替进厂,保留贾东旭二级工身份,接受厂里安排的工作岗位,同时领取子女抚养费。

她没有立刻要求上岗,而是低声提出,孩子棒梗还太小,离不开人,她想等今年九月份,棒梗满了年龄,能送去上红星小学的学前班(当时小学大多附设学前班)后,再去厂里报到。

厂里和街道商量了一下,考虑到实际情况,同意了,只是这期间的抚养费会相应减少一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贾家的悲剧,以一种符合体制规则的方式,被纳入了处理的轨道。

赔偿方案確定后,院里关於贾家的议论焦点,也从最初的悲伤同情,迅速转向了对秦淮茹未来工作的猜测。

“能分到啥好活儿?”“二级工的名头,怕是干一级工的活儿都勉强”

以及对那笔一次性补助和未来每月抚养费、工资的估算上。

阎埠贵又开始掰著手指头,跟家里人算贾家未来的收支,慨嘆“寡妇失业,拉扯孩子不易”。

贾张氏似乎也缓过一点劲,不再终日哭泣,但变得沉默而阴鬱,看人的眼神总带著一股怨气,对秦淮茹也少了往日的客气,多了些理所当然的支使。

王建国冷眼看著这些变化,心里无波无澜。

贾东旭死了,他的家庭迅速滑向城市贫民的边缘,这是那个时代许多类似悲剧的標准脚本。

他只是这个脚本的旁观者,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冷漠的读者。

时间继续向前滑。

春深了,柳絮开始飘飞,恼人得很。

王建国的三个孩子,新民、新平、新蕊,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按理说,以王建国副司长的级別和部委干部的身份,他的孩子完全有资格进入条件更好、学生家庭背景更单纯的部委直属干部子弟小学。

那种学校,师资力量强,设施好,同学父母多是机关干部,环境相对单纯。

李秀芝私下里提过几次:“新民他们该上学了。部里附小是不是更好点?听说教得深,条件也好。”

她是典型的母亲心思,总想给孩子儘可能好的。

王建国却没有答应。

他考虑得更深,也更冷。

部委干部子弟小学,条件是好,但也无形中给孩子贴上了“干部子女”的標籤。

在那个阶级成分和家庭出身日益被强调、人际关係日趋复杂的年代,过早地进入一个相对封闭、同质化的“干部子弟”小圈子,未必是好事。

一方面,容易滋生特殊化思想,脱离普通群眾的生活实际;另一方面,也容易成为被关注甚至被针对的焦点。

学校里孩子们之间的攀比,背后可能是家长之间微妙的角力;老师对“领导孩子”的额外关照或严格要求,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王建国自己身处技术管理岗位,看似稳定,实则身处“红”与“专”的夹缝,又因坚持技术原则得罪过人,谁知道未来的政治风浪会怎么刮?

让孩子在相对普通、混杂的环境里长大,接触真实的社会层面,学会和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相处,或许是一种更安全、也更扎实的成长路径。

万一將来自己有什么变故,孩子也不至於因为从“贵族学校”跌落而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或是因为曾经的“圈子”而受到牵连。

他把这些想法,用李秀芝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跟她说了说:“部里附小是好,但孩子都差不多背景,容易养成毛病。红星小学就在咱这片儿,都是附近工人、职员家的孩子,实在。新民他们从小在院里长大,跟光天、解成他们也熟,一起去上学,有个伴儿,也接地气。现在这形势,稳稳噹噹地最好。”

李秀芝虽然有些遗憾,但她是明白人,知道丈夫考虑得周全,而且丈夫在“外面”的事情上,一向比她看得远、想得深。

她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只是说:“那也得提前去看看学校,打个招呼吧?毕竟是你……”

“不用特意打招呼。”

王建国打断她,“按片区划分,咱们户口就在这儿,上红星小学正合適。我去街道开个证明就行。別搞特殊。”

於是,在1960年的初夏,王建国去街道办开了居住证明,带著三个孩子,去红星小学报了名。

报名很顺利,接待的老师看了户口本和证明,知道是后院王处长家的孩子,態度客气,但也没多问什么。

只是看到三个一般大的孩子一起来报名,笑著说了句“哟,三胞胎啊,真齐整!”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王新民、王新平、王新蕊,背著李秀芝用旧布精心缝製的新书包,里面装著崭新的铁皮铅笔盒、木头铅笔和田字格本,和院里其他適龄孩子——刘海中的二儿子、阎埠贵的儿子,以及另外几家的孩子——一起,蹦蹦跳跳地走进了红星小学的校门。

秦淮茹也牵著已经满了年龄、穿著改小的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棒梗,来到了学校,办理了学前班的入学手续。

王建国和李秀芝站在校门口不远处的胡同口,看著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掛著“红星小学”牌子的门洞里。

李秀芝眼圈有些红,是欣慰,也是不舍。王建国则神色平静,目光深远。

他知道,对於孩子们来说,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

他们將在这个普通的、混杂的、充满时代印记的校园里,学习知识,认识世界,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上这个时代的色彩与尘埃。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相对稳定、朴实的后方,並在必要的时候,用自己那点有限的、来自另一段人生的“先知”,为他们规避一些可以预见的风险。

至於更大的风浪,那是谁都难以预测和抵挡的。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让自己的根,扎在更普通、更坚实的土壤里。

这所普通的红星小学,就是这种选择的一部分。

秋风起了,吹落了第一批梧桐叶。

四合院的日子,在失去了一个贾东旭之后,继续著它琐碎、坚韧、时而温情时而算计的日常。

新的故事,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工厂永不停歇的轰鸣声中,悄然埋下了种子。

王建国转身,和李秀芝並肩往回走,身影渐渐融入胡同深处那片熟悉的、斑驳的光影里。

……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红星小学略显陈旧的灰色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课铃响过不久,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校门,嘰嘰喳喳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校门前那条窄窄的胡同。

王建国因为今天部里散会早,特意绕了点路,踱步到学校附近,准备接孩子们一起回家。

他没靠得太近,只是站在胡同口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下,背著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逐渐散开的小小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自家的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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