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冰得所有俘虏像鱼一样挣扎,对郑芝龙咒骂不休。

终於有人撑不住了:“我招。”

郑芝龙一个眼神,那人被带下货仓单独询问。

其他人则继续吹凉风。

一俘虏道:“他都招了,还折磨我们干嘛?快给你爷爷一个痛快的。”

郑芝龙笑道:“舵公说了,人人都要坦白。耿武,倒水。”

“是!”一个士兵听令,又提一桶海水泼向俘虏。

各色粗口在甲板上响起。

一个时辰后,郑芝龙拿著七份审讯记录,走进军官餐厅。

桌旁,林浅、白清、雷三响、吕周四人已等在此处。

“舵公,审出来了。”郑芝龙在桌前站定。

林浅:“捡主要的说。”

“根据俘虏交代,敌人藏身之处名叫岛原海湾,只有一个出口,其中暗礁很多,海湾以东四五里有个村子。

敌船队首领叫李国助,是李旦儿子,火帆营便是此人一手组建。

平户城防守严密,有岸防炮六处,平户藩主松浦氏与李旦私交良好,有士兵两千人上下,海船三百余艘。

此外,九州岛还有萨摩藩、肥后藩等几个强力大藩,与松浦氏交情匪浅。”

“明日清晨,派云帆號把陆战队运到半岛以南,截断李国助陆上退路。”林浅吩咐道。

李国助也算是条大鱼,不能让他跑了。

雷三响道:“舵公,我看海湾南边的陆地並不宽,不如让云帆號从南边向海湾內炮击,把李国助赶出来。或者让海狼舰直接去海湾里抓他娘的。”

“好。”林浅缓缓点头,“切记要活捉此人,有大用。”

吕周开口道:“舵公,十八条商船现在还在端岛附近停泊,是走是留,还请示下。”

这十八条船载满了白银、铜斤以及其他平户贸易品,价值连城,万不能有闪失。

林浅不放心其单独行动,而其余战船也要在此处多守一段时间,等待惊喜。

因此林浅思忖片刻道:“先等十天,十天后商船启航。”

“舵公,我们要不要顺势对平户动手?”郑芝龙问道。

审问的问题清单是林浅给的,他已从中看出林浅目的绝不只是李旦这么简单。

说实话,林浅调动这么多战舰,確实存有和平户碰一碰的心思。

自二代將军上台后,德川幕府已逐渐有了锁国趋势,本国造船业大幅萎缩。

曾经的日制盖伦船卖的卖,沉的沉,再也不復当年跨太平洋航行的荣光。

现在担任九州岛水师主力的安宅船、大关船,在天元號面前就是笑话,比胶水粘的还脆。

让林浅忌惮的是九州岛的陆地力量和幕府政策趋势。

几个月前,林浅曾让马承烈的家兵帮他练兵,现已初具成效,可到底只有三百人,训练时间短,还没见过血。

以之配合炮舰,攻陷平户或有可能。

只是一旦引起周围大名忌惮,平户孤城一座,绝对无法守住,陆上商贸一断,平户的海贸价值也就消失了,绝对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更別说幕府本就对海贸有所提防。

想来此处,林浅问道:“平户城对传教士態度如何?”

“两个月前,长崎城刚处决了五十多人,斩首加火刑。”吕周道。

“直娘贼,倭寇果然嗜杀成性!”雷三响气冲冲道。

林浅知道,这事倒也不完全怪倭寇,那些传教士猛烈输出意识形態,还与地方势力勾结削弱幕府统治,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不论敦是敦非,总之幕府闭关锁国是大政方针。

这种敏感当口,林浅要做的,是利用幕府锁国前的窗口期,闷声发大財,猛猛贸易,发展壮大d

而不是火上浇油,把平户攻下来泄愤,刺激幕府提前锁国。

当然,林浅的忍让也是有时限的,只要等他海军壮大,有了和幕府掀桌子的资本,到时上演一场“黑船事件”就是。

当下林浅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削弱一切友商的海上力量,尤其是李旦。

並且要做的低调,不撩拨幕府敏感的神经。

同时又要高调,好好刺激一下监军钱忠的眼球。

要求听著矛盾,可林浅已想好了办法。

次日清晨。

李国助在炮击声中醒来。

只见海湾南端,隔著陆地的海面上,已停泊了云帆號炮舰,其侧舷火炮开火不停。

港湾入口,已有五艘海狼舰涌入,李国助明白,哪怕他能衝出去,港湾外,还有大炮舰等著他,已是死局。

“船主,怎么办?”火长忙围上来。

李国助权衡再三,咬牙道:“把船都炸沉,我们从陆上走!”

在他命令下,火帆营船员们开始有序登岸,並布置火药。

——

隨著一声声火药桶爆炸声响起,火帆营舰船一艘艘沉入水中。

海狼舰见状立马前压,装葡萄弹的弗朗机炮十轮炮击后,留下搬运火药的船员,已基本死的精光。

尚有二十余艘船完好,这些战船连带火炮,全都资敌。

上岸的船员用铁炮枪向海狼舰还击,可弗朗机炮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火炮,射的又是葡萄弹。

李国助所部在丟下十余条尸体后,只能仓皇后撤。

到了一处高地后,李国助回身,看著港湾中,火帆营船炮为敌人俘虏的景象,只能无奈嘆息。

“我李国助对天发誓,若不能报此仇,此生永不再涉足海疆!”李国助心底暗暗立下重誓。

就在这时,一串排枪声响起。

李国助身旁,响起一阵惨叫。

火长高喊:“有埋伏,杀出去!”

李国助循声望去,只见周围林木间,出现了一群身著棉甲的士兵。

士兵手拿刀牌、长枪、狼筅、镜鈀等兵器,结成楔形阵,火统手居后。

这阵势哪怕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正是大名鼎鼎的鸳鸯阵。

李国助手下为海上活动方便,都是布衣,条件好些的穿皮甲,兵器都是腰刀、铁炮。光是看见敌军武装到牙齿的棉甲,心底就少了几分胆气。

加上又是新败之师,又被以逸待劳合围。

只是象徵性的抵抗片刻,便丟了武器束手就擒。

李国助心中哀嘆大势已去,却不甘束手就擒,趁棉甲士兵俘虏自己船员时,撒丫子就朝海湾跑,扑通一声钻入水里。

冬日九州岛的海水冰凉彻骨,李国助刚游出五步,便手脚抽筋,在海面上来回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只觉得连三魂六魄都要被冰封了,这才被人丟绳子,拽了上来。

浑身湿透的李国助,蜷成一团,牙齿颤颤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復仇宏愿,只希望能得到一个火炉。

陆战队將俘虏点数完毕,確认李国助身份后,將人绑好带回船上。

上船之前,队正耿武挑了两个机灵的手下,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

二人大喜:“谢队正赏。”

耿武道:“不是给你们的,舵公吩咐,去附近村寨,买些新鲜肉、菜来。”

出海日久,船上新鲜菜早已告罄,但於粮、豆芽还是管够,两人不明白为什么要买新鲜肉菜。

不过二人早就被训练的只知执行,不问缘由,喊了一声是,就要转身去村中。

耿武忙叫住二人:“把兵甲都卸了,再把通译也带去。”

与此同时,只睡了两个时辰的钱忠在船舶顛簸中惊醒。

“是不是海寇又打来了?”钱忠一翻身便滚到地上,不顾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就往桌子下钻。

两个小太监连忙拦他:“乾爹,只是正常行船!你听,没炮声。”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钱忠长鬆了口气。

“吃饭了。”有船员推门进来,放下早餐,对於钱忠躲桌子下的行为,船员早已习惯了,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钱忠满脸赔笑,目视那人离开,隨即笑容垮掉,换上阴毒神色。他心中暗暗发誓:“你们给咱家等著,看咱家到了岸上怎么收拾你们,一群丘八贱胚!呸!”

“嘎吱!”门又被推开。

钱忠条件反射一般变换笑脸,变脸速度太快,以至於脸部肌肉都有些抽搐。

“快点吃,吃完了,今天还要劳烦公公上甲板监军。”

“今天还要打?不必了吧,我————”钱忠苦苦哀求。

然而那人就只是来传话,说完便关门走了,钱忠说的话,他根本不屑听。

瞬间,钱忠又换上阴毒面孔,双眼冷得像毒蛇一般,心中不住嘶吼。

“韩信有忍胯下之辱,越王有臥薪尝胆之苦。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艰难困苦,玉汝於成!再大苦难,爷都能忍!

姓马的,姓白的!你们两个有本事,就让爷回不到岸上。

爷但凡能留条命在,你们两个,你们全家,整条船上所有人的全家,一个都跑不了!都要给爷死!”

小太监见钱忠又在怔怔出神,哭丧著脸提醒道:“乾爹快吃饭吧,人家说了,吃完了还要上甲板呢。”

“咱家要你提醒?没眼力的东西!”钱忠低声的凶狠骂道。

这段时日,钱忠在“白爷爷”面前像条哈巴狗一般,威严扫地。

小太监其实也不如以往那么怕他了,闻言关心道:“乾爹,多少吃点吧,哪怕上甲板全吐出来,也比呕酸水强。”

这是实话,肚里空空呕酸水的滋味,他再也不想感受了。

钱忠无奈坐回饭桌前,看著一盘盐水豆芽、三碗大米粥,迟迟不动筷子,没什么胃口。

两个小太监也顺势坐下。

“让你们坐了吗?”钱忠怒道,“没规矩的东西!”

两个小太监委屈的站起身子来,其中一人嘀咕了一句。

立马挑动了钱忠的敏感神经,他立马怒道:“你说什么,大声说出来!”

那个小太监本是在咒骂钱忠,灵机一动道:“奴婢是说怪也。”

“有何可怪?”

“咱们出海已有近一个月了,船上哪来的新鲜豆芽。”

“呵,没见识,这是黄豆发的,有水就————慢著,你说咱们已出海一个月了?”

“对啊。”

钱忠联想到之前写的战报,结合大明海船通常的船速推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当不在舟山附近,甚至可能已出了大明。

这个马承烈!他到底要干什么?

钱忠心中涌起惊惧。

同时他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长风號在海上航行月余,还没进行过补给。

这么久的续航能力,向东走都能到倭国了————

若是向北走————京畿岂不是也在航程之內吗?

不论马承烈有没有谋反之心,凭他这强大炮舰以及远航能力,就已构成对京畿的威胁!

弹劾的罪状这不就有了吗?

马承烈有谋反能力,再加上虐待他这个监军,藐视皇权,又有谋反意图。

一个谋反大罪,夷三族,已是板上钉钉了!

“哈哈哈哈————”钱忠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的面庞狰狞,脸上写满復仇快意。

就在这时,舱门又被推开了。

钱忠又急忙变脸,把狞笑替换成討好的侷促笑容。

“上甲板,来活了!”船员撂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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