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生擒李国助
李国助稳定心神,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朝自己身后的船队望去。
只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只剩十条船了。
更远处海面上,还有四条船严重进水,朝岸边龟速挪动,一条朝南边逃窜,还有两条不知所踪。
敌旗舰正领著线列掉头,在其战列线之侧,三条海沧船组成的小队衝出,冲向进水趴窝的火帆营寧海號。
李国助原以为这是去接舷、俘虏寧海號的,可没想到三条海沧船行驶到二干步左右近距离,开始用弗朗机炮对寧海號猛轰。
数之不尽的铁弹丸,不要钱一样的,朝著已是瓮中之鱉的寧海號船身上猛砸。
而且海沧船的站位都极其刁钻,不是在船头,就是在船尾。
寧海號进水严重,几乎完全丧失转向能力,根本无法移动侧舷,只能任由海沧船倾斜火力。
弗朗机炮射速极快,转瞬间已过十轮炮击,寧海號甲板被打的蜂窝一般,再没有一个活人。
三条海沧船停止射击,又驶向靖海號如法炮製。
李国助欲哭无泪,火帆营凝结著他的心血,其上每个船员,都是他亲自招募,都是他的弟兄,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怎能不叫他心痛。
可留给他心痛的时间已不多了。
敌船的三艘大炮舰已完成调头,追了上来。
“船主,咱们对炮不是对手,衝上去接舷吧!”有船员抽出刀来,大声提议道。
这个方案很快受到了其他船员的附和。
可李国助看得清楚,敌船的航速也比他们快得多,根本做不到衝上去,会被拖死在路上。
而且敌船战法古怪,寧肯浪费火药、炮弹狂轰滥炸,也绝不接舷。
就像人命比火炮、炮弹还贵一样!
一瞬间,李国助心思千迴百转,各种战术方案在脑海中一一搭建,又被一一否决。
思量许久,终成定计暂避锋芒!
说白了就是逃。
武侯尚有斜谷回军之时,宋主亦有驴车夜遁之故,认清现实,暂避锋芒,不丟人。
来日他东山再起,携大军再战,便可一扫今日之耻!
想到此处,李国助高声命令:“航线正北,全速航行!”
“船主!”
“不能啊,船主!”
手下船员们听此命令大感不解,即便是不如敌军火炮,难道亮剑都不敢就夹著尾巴逃跑吗?
双方火炮对射,尚不过十轮。
正式交火,尚不足一个时辰。
这就要退?
这一退,那些被弗朗机炮当活靶子轰杀的弟兄,他们的仇谁来报?
可李国助退意已决,他不鬆口,船队便只会向北方驶去。
凑巧的是,另一支火帆营船队也选择向北逃命,两队又再度合兵一处。
李国助粗粗点数,船队中只有二十四艘船了。
折损九艘船,对火帆营全营来说,不过是皮外伤,只要能返回平户,令火帆营主力出战,以数量优势,便能轻鬆碾压敌船。
“敌船队尾舷,八百步!”瞭望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特意多加了一句,“敌船速度很快!”
李国助回身一看,果然见敌船全速航行,船头劈波斩浪,溅起白沫浪花,正快速缩短双方距离口此地与平户岛距离不过一百四十余里,只要驶入平户岛附近,凭藉平户岛与九州岛之间的狭长海域,或许就能甩开敌舰。
火帆营都是福船、海沧船,吃水深度只有番船的一半,最適合在这种狭窄、复杂水域航行。
只要能撑过三四个时辰————不,甚至不需要三四个时辰,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
等天一黑,敌船队不熟悉周围海况,必不敢再追。
李国助抬眼望天,只盼望天能黑的再快一些。
与此同时,在长风號上。
监军钱忠被人绑在后枪上,惨到了极点。
他腹內空空,口乾舌燥,头痛欲裂,心惊胆颤,双目无神,满脸泪痕。
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肩膀和衣服上掛了不少木屑和碎肉块。
那是一船员被炮轰成血雾时,溅上的。
他另一半身子则满是发黑的油腻,那是黑火药硝烟染上的。
血腥味、硫磺味、咸湿的海味混作一团,一路往天灵盖里钻,直把他气道都要灼伤。
“放我下来!我再也不敢了,白爷,你行行好,放我下来!”
钱忠扯著嘶哑的嗓子不住哭喊,下身湿了一大片,腥臊无比,好在他鼻子有血腥和硫磺味堵著,自己闻不见。
——
白浪仔站在甲板,与钱忠相隔不远,对钱忠的泣血恳求,充耳不闻。
双眼紧盯头上旗舰,不时拿起望远镜向右舷海域眺望。
只见旗舰微有动作。
白浪仔立马道:“右转舵!”
“右转舵!”舵手一边转向,一边大声回应。
“呕——”钱忠被猛烈的转向刺激得一阵噁心,又吐了一口,只是他胃肠空空,吐得都是酸水,反把自己食道烫得厉害。
白浪仔看了眼风旗道:“风向变了,北偏西风,换帆!”
“北偏西风,繚手换帆!”舵长大声下令。
在风向变化的瞬间,繚手就已轻车熟路的准备好了,舵长一声令下,换帆即刻完成,毫不拖泥带水。
钱忠哭道:“白爷爷,小的求你了,放小的下来,再————呕—再来几下小的命就要没了。”
白浪仔面若坚冰,充耳不闻。
钱忠的两个跟班太监也被绑在一旁,闻言只是垂泪。
一个船员笑道:“钱公公,你何必自轻身份呢?您是监军,大战时自然要在船甲板上站著,不然怎么监。”
钱忠哭著諂媚笑道:“那你把我绳子解了吧,绑的太紧了,我手脚都没知觉了。”
“那不行,海战时甲板湿滑,又转向不断。如不绑著你,迟早一头栽入海里。你死了,我们可没法交代啊。”
钱忠卑微哀求:“那帮我把绳子松一松吧,再绑下去,我真不成了。”
“绑紧了,顶多坏个胳膊腿,切掉就行。绑鬆了,你可就没命了。”
钱忠眼角飆泪:“我错了,我————”
“轰轰轰!”
话还没说完,旗舰天元號侧舷塞壬炮发出怒吼,惊天动地的巨响,將一切杂音压下。
白浪仔大喊:“开炮!”
舵长、梢长依次传令,长风號侧舷火炮分批开火。
其中一门轻型四磅火炮,就在长风號船艉甲板,炮声几乎就在钱忠耳畔炸响,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钱忠紧闭双眼,双股战战,若没绳子绑著,还真就要成一摊烂泥软在当场。
白浪仔道:“监军请睁眼,不看清楚了,怎么写战报呢?”
钱忠双眼闭的更紧,脸部扭曲,都挤出一道道褶皱。
“全听白爷爷的,白爷爷说战报怎么写,小的就怎么写。”
“我让你如实写,睁眼!”
白浪仔声音不大,可寒意逼人。
嚇得钱忠一激灵,连忙睁眼,朝远处望去。
只见灰白的天空下,火红色船帆的敌船队如一个鲜红的靶子。
刚刚的一轮炮击,將敌船队的一轮衝锋击溃,一艘敌船被打的,当场解体,主桅倒下,隨后著起火来,火势越来越大,又引发殉爆,声势惊人。
剩余敌船慌不择路,往岸边后撤。
船,旗舰天元號五色旗晃动。
片刻,五条海沧船离队而出,像一张大网撒了出去,驶在船队最前。
白浪仔用大苗刀的刀鞘,拍打两个小太监脸颊。
“你们俩也睁眼看,看清楚了!”
两个小太监早就嚇破了胆,闻言立马瞪大双眼,盯著远处战场。
其中一人破音喊道:“奴婢睁眼看,奴婢看清楚!”
一个时辰后,火帆营在围追堵截之下,走投无路,窜入了一个海湾之中。
此海湾位於长崎半岛西南,权现山以东,由一个狭长水道与东海相连,水道最窄处只有三十米,港湾最宽处有三百余米。
港湾內水深不明,加上天色已黑,天元號並未下令追击,只是派海狼舰入港湾查探,在確认该港湾没有其他出海口后,下令舰队停泊在港湾口围困。
天色全暗,周围舰船点起船灯。
白浪仔下令:“把绳子解了吧。”
钱忠解了绳子,立马像条蛆一样瘫在地上,四肢已被绳子勒成红紫色。
钱忠看到自己如此惨状,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额头不断磕在甲板上:“谢白爷爷鬆绑,谢白爷爷鬆绑!”
白浪仔没理他,自顾自去吃晚饭。
钱忠缓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四肢,接著感到冰冷和刺痛,隨即四肢针扎一般的感觉袭来,钱忠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声。
在小心翼翼地吃完晚饭后,钱忠面前递来纸笔。
“写吧。”
“敢问白爷,是要写什么?”钱忠諂媚笑道。
“白天海战,战报。”
“哦哦。”钱忠立马接过纸笔,“小的这就写————额,敢问白爷,咱们现在何处?”
白浪仔目光扫过来:“你不知道?”
“小的真不知道。”
钱忠欲哭无泪,他在岸上锦衣玉食,饿了饭送到嘴边,热了有人打扇子,除了出恭需要自己来,別的事几乎全由別人代劳了。
自打上了这船,他过的那是什么日子,生不如死啊!
衣食住行全都不习惯,成天吐得昏天黑地,吊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哪还有心留意航行到了何处。
“你猜呢?”白浪仔意味深长。
钱忠把揣测上意的功夫拿出来,小心回话:“小的哪猜的到————”
“我让你猜。”白浪仔缓缓道。
“舟山?”钱忠胡乱蒙道。
“对了。舟山以东,东海海面。”白浪仔道,“写吧。”
隨口一猜就猜中了?钱忠大感奇怪,可他的精神已被折磨的几近崩溃,没有多余的脑子思考了。
哆哆嗦嗦的拿笔,开始写战报。
入夜,天元號。
七名俘虏被捆住手脚,侧躺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这倒不是嚇得。
现已入冬,这七人浑身湿透,被冷风吹了近一个时辰,冻得脸上没一点血色。
七人身前,郑芝龙好整以暇的坐著,裹著一条毯子,手捧热茶,分外愜意。
看著毯子、热茶,俘虏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有人撑不住了,安详的闭上眼睛。
这时郑芝龙道:“不许睡,把那个带下去暖和暖和,缓过来后再带过来。”
“是!”两名身著棉甲的士兵听令將人带下。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那人恢復了些生气,又被拖回甲板。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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