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身边的战友被这些新出现的敌人击杀,相当数量的保加利亚人感性的杀意渐渐退却,理性的恐惧慢慢浮出水面促使他们后退,可面对如此逆境依旧有些头铁的奋力以摇头驱逐恐惧大吼著举起狼牙锤与沾血的刀发动攻势,可冰冷的现实终究让他们的命进入了轮迴。

保加利亚人的武器除了廉价的砍刀和长矛外就是代表性的狼牙棒狼牙锤,但这些武器在法兰西士兵手里的战戟,武装剑和锤斧面前根本就不够看:持锤的被一记下劈的战戟劈开脑袋,举刀的还没来得及挥下刀就被一剑刺穿了躯体,而试图用长矛防御的则连人带矛被斧头剁成了数块。

几十个保加利亚士兵化作崭新的尸体如脱线木偶般坠地的同时,也带走了其余保加利亚人残存的最后一丝勇气,只是彼此面面相覷地握紧手中的武器僵在原地似在祈祷对面的杀神不要衝来,个別位於队伍后方的士兵还瞥过头看向后方似在等待他们的猪倌沙皇下达命令。

如今的伊瓦伊洛已经完全宕机,眼眶空洞得像一具无神的尸体,脑中像是自救一般不住回忆著过往,像是想从歷史的余暉中寻找失去的勇气。

他剪切掉了早年的猪倌生涯,直接切入到了他目睹邻居全家被库曼人如猪狗般遭开膛破肚,决定揭竿而起的那天。回忆到最高潮时候甚至连自己紧紧握住那柄沾血的刀,对著倖存的邻居大哥大喊只有它才能把我们肚里的苦水倒出来”的话语呈立体声在耳边回放一遍。

是啊————从我决定用手里的刀斧把咱们穷人肚里的苦水都倒出来,把那人情事理儿都挣过来的那天起,我就没输过啊。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曾死在他手上的库曼人,波雅尔以及其他连他都叫不上名字的脸浮现在他面前。望著这些曾经的战绩,原先冰冷的四肢慢慢恢復了些许温度,一度流失的勇气也慢慢回归他的躯体温暖了他的心田。

—一我不能认输,我更不能害怕,现在是在打仗,可恨的贵族狗子们还没杀光,兄弟们还需要我保护他们不被欺负!

宛如一颗核弹在伊瓦伊洛脑中轰地炸开,那对一度失丟光泽的双眼也在同一时刻再度恢復生气,整个人也如耶穌给予了军事建议般重新支棱。

他先是一把抢过了之前搀扶他的士兵手中举著的军旗,双手握紧略显冰凉的旗杆后便卖力地举高並挥舞一残余的保加利亚士兵见到旗帜也瞬间满血復活,混杂著杀声的欢呼宛如晴天响起的霹雳在绵延数十里的战场上空久久盘旋,就好像看不见的神都在为伊瓦伊洛的勇气而动容。

拉丁士兵本打算趁势发动反击的衝锋,可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保加利亚人没来由地欢呼震慑了没经验的普通士兵小小的眼中满是疑惑,只有真正手上沾血的老兵露出可怖的神情,就如同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在前方望见了死神。

旗帜迎著战士们的欢呼仍旧不住地隨风舞动,在鼓励了前线士兵士气的同时也给在后方待命的图拉扬传递了信號,让后者马上命令雅罗斯拉夫率领的最终预备队紧急奔赴战场。当前后两军会师的一剎那,保加利亚怀揣著无尽仇恨与冤屈的反击再度开始了。

“杀!!!”

伊瓦伊洛將旗帜平举著指向前方声嘶力竭地大喊,前方的保加利亚兵和后方赶来的保加利亚兵也同时高呼著向前迈开脚步,即使最前方的法兰西士兵照常挥舞兵器毫不费力地劈杀了第一批衝上来的人,可后面前仆后继的人潮仍旧踩著同伴的尸体投入战斗,再次同新一批敌人扭打到一起。

保加利亚人的战术与此前並无区別,仍旧是仗著人数优势靠著一股子劲乱拳打死老师傅。面对反扑,法兰西人倒是没有辜负长期以来平等鄙视所有人的自傲,有技术的熟练挥舞兵器如华丽舞者般收割著衝上来的保加利亚人,没技术的也咆哮著朝前方发动反衝锋同保加利亚人打成一团。

双方的反扑模式相当,几秒的对峙后便会恢復到最原始的廝杀:法兰西兵用手里的刀来回挥砍杀死几人,隨后就被更多保加利亚兵接连扑倒,但在被开膛破肚前他们又会想方设法在最后时刻再带走几个,有时是用长指甲戳瞎对方的双目,有时又是用牙齿强行啃下对方的脸,又或者乾脆把对方脸朝下死死按在土地里直至闷死,但如此挣扎的法兰西兵最后的下场往往是脑袋像鸡蛋一样被砸个七零八碎。

混杂著脑浆的鲜血,断肢,眼球,撕下的碎肉在半空交替横飞,混杂著沙哑的吶喊,恐惧的悲鸣乃至求饶迴荡在战场之上。但纵使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就此停下,毕竟比起一时犹豫送掉性命还不如爭取多杀死一个敌人,既能攒下军功也能救下自己。

伊瓦伊洛自己也冲入了战场中央,將那柄唤起下属勇气和带来援军的旗帜当作长杆兵器在人群中玩命地横扫,若木製旗杆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就拔出那柄標誌性的战斧继续挥砍,人群中不断奔腾的坐骑就是保证他不被趁机偷刀的保鏢。

为了保证杀伤率,他在马上挥斧时都是闭著眼睛的,每感受到耳边响起惨叫声或血液飞溅声他就能感觉安心,而这份安心又促使他继续挥斧,保加利亚军队也就在这个优秀典型的激励下再度將停滯的战线一点点向前挪。

可是,就算战线仍旧前挪,可保加利亚士兵和拉丁士兵之间巨大的单兵差距也在开始显现。

就算法兰西和伦巴第士兵不敢保证都是练家子,但装备的巨大差距让他们仍旧比农奴,流民出身的保加利亚兵强不少,就算后者一度能仗著人多和不怕死的势头换取优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往前一步要付出的人命都比之前更多,且前方阻挡他们的拉丁士兵身上的装备也更精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双方的战斗模式就从你来我往的回合制变成了单方面虐杀,曾经的我防住你一刀再一锤砸烂你脑袋的交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拉丁士兵一记刀剑斧戟横扫便將数个保加利亚兵腰斩,紧隨其后便是此前推进的战线又向后缩。

双臂传来的肌肉疼痛渐渐夺回了伊瓦伊洛的感官,让他得以擦拭已沾满血污的脸颊睁眼望向四周,突然,一股子惊恐慑住了他的心。

不同於之前被法兰西士兵强大的战斗力震慑的恐惧,如今的伊瓦伊洛身边除却已经褪去狂热且浑身被鲜血染透的兄弟,身上已经披上罩袍锁子甲和覆面盔的拉丁精英外,最醒目的莫过於已经淹到他们腿肚子的无数遗尸残骸了。

他无心分辨这些残骸是来自敌方还是己方,但尸体上近乎清一色的破旧亚麻衣还是无声地標明了他们的身份,且不知何时又退回原地的现实也默默地阐述了那支以法兰西人为主体的拉丁军队確实比他们更懂得何为战斗。

这对伊瓦伊洛等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们一直认为从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是归於上帝庇佑与自己强大,合著是因为一直没走出舒適圈。

身体与心理的压力如两座大山压在伊瓦伊洛肩上,让他在短暂的勃起后再度归於平静,残余的保加利亚军也因差不多的原因停下了脚步,而拉丁军队並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呜~~~~~

悠扬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在整个战场上空盘旋,惊得无数保加利亚士兵无意识地仰头望天,仿佛头顶上盘旋著无数看不见的禿鷲。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那个满脸血污,后背已经没有了旗帜的士兵喃喃道。

“別像了,没发现好像地震了吗!”另一个士兵的话语已然出现明显的颤音。

“这不是地震”

大地如呻吟般上下不住地颤抖,个別士兵已经因恐惧瘫坐在地上和死去的弟兄沐浴在一起,可相较於保加利亚军的动摇,拉丁军队却一个个稳如泰山,一个个站在原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发著听不懂的战吼,就像古典时代的祭司在祈求来自神的天罚。

两军的侧后方,一大队骑兵如神兵天降般伴著足以撕裂大地的巨响席捲而来,飘扬著的无数贵族旗帜和正中央最大最拉风的拉丁十字王旗將他们的身份阐述得清晰异常,哪怕是最乐观的人都无法无视。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绕到侧后去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保加利亚士兵在看到他们出现的瞬间便失去了全部的斗志开始溃逃。

拉丁骑士的数量一直以来都差不多,不论是当年在克雷西昂还是如今在北色雷斯都是百余人,就算加上扈从撑死也就一千来人。

但常言道浓缩就是精华,这些骑士从头到脚都裹著厚厚的闪著慑人寒光的盔甲,甚至胯下的战马都配有花枝招展的马鎧,让他们光是衝进人堆都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从数个世纪前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开始算起,从西欧的平原到黎凡特的沙漠,拉丁人已依靠这些重装骑士创造了无数连上帝都为之惊嘆的成绩,而这一刻他们的辉煌战绩又要再添一笔。

亨利·德·弗兰德斯位於正中央,盖伊,乌贝托等有地贵族居於亨利两侧,离得更远的就是那些连亨利可能都叫不出名字的男爵和次级伯爵了。

保加利亚军队经过两轮鸡血消耗,如今早已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疲惫的现实面前丧失了战斗的勇气,以至於拉丁骑士们杀入军阵並联合步兵们风捲残云的过程简单到能用无聊形容,不计其数的保加利亚士兵就如圈养的家畜般被无情地屠杀,连战力最差的希腊徵召兵都能趁乱捞几个人头。

当拉丁人终於从杀戮中捡回残余的人性时,天边已经抹上了一层血色残阳,无形中像是在照应此刻已然完全將战场染红的保加利亚之血。

“啊!他妈的快把头盔给我再戴上,血腥味浓得我快把今天吃下的都要吐出来了!”盖伊手忙脚乱地怒骂身边那个当唇从的半大孩子。

比起年轻盖伊的娇气,以亨利和乌贝托为代表的中老年组就显得沉稳许多,一个个都將头盔夹在腋窝下或直接给了扈从,自己只负责成群结队地像欣赏战绩那般徘徊在战场上欣赏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

“感谢上帝又赐予了身为基督长女的法兰西勇士一场胜利,当然人间的荣耀都归於伟大的亨利陛下您。”乌贝托感嘆。

“是啊!您有所不知,这个猪倌据说从领著一帮泥腿子起兵到现在,三年多快四年没有打过一场败仗,您是第一个打破他不败神话的勇士,公正的上帝將因您的活跃更显荣耀,全体骑士的荣耀和尊严也由您的公正之剑得以保全!”盖伊那严肃的老父亲也兴奋得像年轻了几岁。

“仁慈的主啊,这个战场让我感觉不寒而慄,我相信那些死去的灵魂一定在地狱里还在战斗!”隨军司鐸雷蒙德一边说一边在胸口画十字。

“唉,可惜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猪倌的尸体,看样子是趁乱跑了。”

与下属们的兴奋相反,亨利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战爭做出评价,只是默默地走在最前品著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流血漂櫓满是残肢尸体的战场,过了许久才终於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但当场就把所有人干沉默了:“尔等有谁看见埃斯克拉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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