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许克生二进詔狱,谨身殿父慈子孝
第158章 许克生二进詔狱,谨身殿父慈子孝
夜深了。
京城莽莽苍苍,大雪还在下。
许克生没有睡,在臥房里点灯看书。
其实他已经困了,他也不是吹悬樑锥刺股,而是在等老朱的旨意。
他更想回家,问一问清扬,到底是如何將张铁柱解决的。
当初两人的分工,就是他负责拘押百里庆,清扬负责解决张铁柱。
自己提出可以孵化一些马蝇,惊扰战马,拖延时间。
其余的清扬没有细说,他也没有细问。
他是担心万一东窗事发,自己扛不住锦衣卫的酷刑,能少供出几个。
三更的梆子响了。
许克生忍不住嘆息,这个时候出来打更太遭罪了。
他的嘆息声还在屋里迴荡,县衙的大门被敲开了。
一群锦衣卫鱼贯而入。
今天来的全是陌生人,一个都没有见过。
许克生闻讯赶到大堂,已经有一群锦衣卫在等他了。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黑脸汉子,补子上是一头熊。
许克生上前拱手见礼道:“下官上元县令许克生,见过各位上差。”
为首的官员倨傲地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克生很坦然地扫视了一圈,“阁下是谁,奉何人的命令?”
他的底气很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为首的官员冷哼一声:“本官锦衣卫镇抚使,掌北镇抚司,奉蒋指挥使命令,带许县令回衙门问话。”
许克生明白了,眼前这人叫公孙明。
公孙明虽然面生,却是老熟人了。
当初拿陈同知的病马坑董百户的,幕后指使就是这位。
捉拿一个县令,竟然是北镇抚司的老大亲自来了。
搞这么大阵仗,老朱很生气啊!
算起来,自己也是掛在北镇抚司的百户,竟然在这种场合遇到上官了。
许克生看他们站著不动,既没有上来套个锁链,也没有架著他就走,猜测这些人还有事,他乾脆站在一旁,等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
公孙明见他如此沉得住气,心中有些不爽。
官员见锦衣卫拿人,不是惊慌失措,就是愤怒大喊大叫,平静的很少见。
“许县令,本官还要带走县衙大牢里的百里庆。”
许克生招呼一个值守的衙役:“去监牢,將百里庆提来。”
片刻功夫,百里庆被带来了,没有戴枷,也没有手镣、脚镣,神情十分坦然。
公孙明若有所思地看看许克生,又看了一眼百里庆:“百里巡检的待遇很好啊。”
许克生理了理官服:“公孙镇抚,请吧。”
百里庆却恼了,自己像个货物一样被带来带去,没人告诉自己原因,也没人徵询自己的意见,“要带下官去哪里?为何带下官走?”
公孙明已经抬脚向外走,丝毫没有理会。
两个番子上前夹住了百里庆,狞笑道:“去了北镇抚司,你什么都明白了。”
许克生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完全没有插话的想法。
这个时候万言不如一默。
没想到,百里庆愤怒地瞪著他骂道:“狗官!爷还是高看你了!”
许克生抬脚就朝外走。
公孙明却被这句骂给整糊涂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演戏呢?
还是起了內订?
~
眾人一起出了衙门。
外面还有十几个番子,两辆马车。
许克生、百里庆分坐一辆。
许克生刚坐稳,马车就已经启动了。
他的左右各坐了一个番子,冰冷的甲衣贴著他的棉服。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渐渐填平了他们留下的痕跡。
世界只剩下雪,和雪落的声音。
~
马车到了北镇抚司门前停下,许克生、百里庆被带下马车。
公孙明率先进去,消失了踪影。
许克生直接被送进了牢房,百里庆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许克生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自己不到半年时间竟然二进詔狱。
和上次的区別是,现在的牢房很乾净。
虽然没有窗户,空气污浊不堪,但是好歹有一些乾净的麦草可以坐下。
附近有痛苦的呻吟声,疯子的疯言疯语;
远处传来惨嚎声、不堪入耳的求饶声,不知道其中有百里庆的吗?
许克生盘腿打坐,调整呼吸,开始復盘这几天的行动。
白天,张铁柱失踪。
自己当时在咸阳宫。
百里庆在县衙的大牢。
两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百里庆被关在自己的地盘,有些巧合。
这个巧合就是一丝让人怀疑的缝隙。
但是自己就是个县令,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其余的,就听天由命吧。
~
牢中无日月,许克生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於一个番子过来打开了锁,敲了敲柵栏,“嗨!出来了!”
许克生起身出去。
番子掉头就走:“跟著来吧。”
许克生被带到了一间屋子。
公孙明已经坐在了上首,一旁有几个属官、书吏。
屋子不大,一个角落还在拷问犯人。
鞭子抽的呼呼生风,犯人惨叫声在屋子里迴荡。
里墙上掛满了形形色色的刑具,一面墙还掛不下,一张长条桌上也铺陈了不少刀具,上面锈跡斑斑,沾著不少黑色的斑点。
只是看了一眼,许克生就心生寒意。
自己能挺过几种?
公孙明不著急,让许克生全部看完了,才指著中间的凳子,“许县令,请坐吧。”
许克生拱手道谢,然后坦然坐下。
公孙明开始说道:“许县令,本官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许克生点点头:“请问吧。
公孙明问道:“请许县令详细敘述一番,白天你的行程。”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早晨,先是在公房处理了公务。之后去药店买药,在后衙试著做药。”
“这些药店、县衙的人都可以证实。”
“製药成功之后,去了咸阳宫稟报太子,进宫的时候遇到了不少重臣。”
“午后申时出宫,直接回了衙门,指挥賑济。”
“大约酉初,和庞主簿出外巡视雪情。”
“巡视结束就回了衙门,之后下官一直在县衙,直到遇到上差。”
公孙明疑惑道:“许县令,你制的什么药?给太子殿下製药,不该是太医院负责吗?”
许克生摇摇头:“不是太子的药,是给孩童的驱虫药。”
公孙明继续询问道:“为何给孩童吃的药,要给太子殿下过目?”
许克生一摊手:“因为下官想推广全国啊。”
他將在李家堂村的遭遇说了一遍,还有自己的打算。
但是在宫中的事情一个字也没说,按照规矩,他不能隨便透漏宫中的所见所闻。
~
公孙明等文书记录完毕,又问道:“许县令,为何抓百里庆?”
许克生惊讶道:“理由?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吧?”
“在刑部大堂,燕王府的谢先生当眾举报,说百里庆没有路引,是流民。”
“下官后来就接到百姓举报,百里庆在下官的辖区。
“流民嘛,肯定要抓了他。”
公孙明接著问道:“审问了吗?”
许克生继续解释道:“审问了,也核实了百里庆提供的路引,但是核实还没有结束。”
“百里庆带的路引,下官仔细核对行文、用印,都没有发现瑕疵。”
“谨慎起见,下官已经行文北平府询问此事了。
公孙明微微頷首,“一直关押吗?”
“下官已经命令皂班的班头,明天释放。”
“为何释放?”公孙明追问道。
“他有路引,又是朝廷的命官,总要给个体面的。只是北平府回信之前,他不能离开京城。”
公孙明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只好问道:“许县令,对百里庆控告张铁柱案,你有什么看法?”
许克生一摊手:“下官没什么看法。按照程序,有人控告藩王的侍卫,下官要上报朝廷决定。”
“陛下指派刑部审案,刑部侍郎当堂有了结论。”
公孙明乾脆挑明了话题:“那你认为张铁柱可疑吗?”
许克生回道:“他出现的时机存疑,但是没有確凿的证据將他定罪。”
“下官赞同刑部的意见,不能將张铁柱定罪为凶手。”
公孙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张铁柱失踪了。”
许克生疑惑道:“然后呢?”
“什么————什么然后呢?”公孙明怒了,“本官问你,张铁柱去了哪里?”
“公孙镇抚,下官是上元县令。”
“你没有勾结百里庆,谋害张铁柱?”
“没有。”许克生乾脆地回道。
“那百里庆为何在你的牢房?”公孙明冷笑道,“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因为燕王府的人举报,他没有路引。
公孙明有些恼怒。
竟然是燕王府推动你去抓的人?
可是理由一点也不牵强,环环相扣,从燕王府始,到燕王府终。
?!
公孙明一时语塞:“这————”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形成了一个闭环。
~
公孙明很不甘心。
上次设计董百户,就是被眼前这位县令给坏了好事。
现在你落本官手里,岂能这么轻易放过你?
公孙明猛拍桌子,狞笑道:“许克生,你识相一点,这里是詔狱!多少达官贵人在这跪地求饶。”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因为他们是犯人,下官是朝廷命官。”
身后传来嘶嘶啦啦的声音,一阵烤肉的味道飘来,犯人扯著嗓子惨叫。
许克生心里慌的一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挨揍,但是表面上却稳的很。
公孙明指著受刑的犯人,冷哼道:“许县令,不老老实实交代,你马上也要上那个木架子了。
许克生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之后无论公孙明如何恐嚇,甚至辱骂,许克生都沉默不语。
该说的都说了,多说无益。
如果要动刑,说不说都躲不过。
自己在赌,老朱的儿子还需要自己的医术,自己暂时安全。
终於,公孙明败下阵来:“带下去,让他好好反省!”
许克生心中彻底安定了,自己只是暂时失去了自由。
估计天明就可以出狱了。
~
此刻。
张铁柱失踪的地方,火把通明。
当初两个踢打路上酒罈子燕王府侍卫,被带了过来指认具体的地方。
蒋裹著大红色披风,安静地站在一个店门口,看著手下在四周寻找线索。
手下一个总旗带著一个老汉过来:“启稟指挥使,这里的坊长说,扫雪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尸体、一条马鞭。”
蒋急忙问道:“老丈,尸体在哪里?”
坊长战战兢兢地指著一旁回道:“老爷,尸体就在这儿,小老儿本想等天明了去报官的。”
顺著老汉指的地方,有一个鼓起的雪堆。
番子急忙扫去积雪,下面果然是一具尸体。
“老丈,移动过尸体吗?”蒋温和地问道。
坊长急忙摇头,摆手:“老爷,小老儿看到尸体上有一道嚇人的伤口,就没敢有让人动。”
蒋微微頷首,心中十分满意。
尸体还保留了原来的样子,也许能发现一点什么线索。
“仵作去验尸。”
坊长又从怀里拿出马鞭子,双手奉上:“指挥使老爷,这是在尸体脚下发现的。
一旁的燕王府侍卫吃了一惊:“这,这好像是张总旗的。”
蒋接过马鞭子,在火把下仔细打量,把手末端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
他將马鞭子一併给了件作:“仔细查验。”
~
陆续有番子过来稟报:“启稟指挥使,佛寧门未发现可疑人员进出。”
“启稟指挥使,上元门未发现可疑人员进出。”
“启稟指挥使,姚坊门未发现可疑人员进出。”
”
蒋环顾四周,雪花飘落,天地一片昏暗。
最近的四个外廓城门,已经排除了三个门。
只剩下一个观音门了。
再次有番子来稟报:“启稟指挥使,下午大雪的时候,观音门有守门士卒看到燕王府侍卫单人匹马出城。”
蒋抬头看了一眼观音门的方向。
雪花挡住了视线,蒋的目光企图穿透黑夜看向远方。
出了观音门,前行不远就是燕子磯,还有通往各地的官道。
难道张铁柱逃走了?
蒋当即走向战马:“去观音门。”
~
观音门城墙下,下午值守的一个小旗全被带来了,全都在城门洞里等候。
虽然雪落不到头上,但是寒风呼啸,每个人都冻的瑟瑟发抖。
有锦衣卫打著火把看守,他们都沉默地站著,用力抱紧双臂。
蒋带著手下来了。
观音门值夜的总旗亲自迎了上来,躬身施礼。
蒋甩鞍下马,客气道:“本官借你们的公房一用。”
总旗陪著笑:“指挥使儘管用。”
蒋大步登上了城楼,去了公房,一个亲卫上前接过他的披风。
蒋径直去了首位坐下。
总旗很懂事,已经在屋里烧了火盆,虽然暖意不多,但是远比外面的天寒地冻强了太多。
蒋沉声道:“传观音门值守的小旗。”
小旗畏畏缩缩地进来,叉手施礼:“小人拜见指挥使!”
蒋问道:“下午值守的情况,你说一说。”
小旗十分尷尬:“启稟指挥使,下午值守的主要是什长张小五、力士韩石头。”
蒋神情为之一滯。
这个小旗失职了,按照规定,城门洞两侧须有四名士兵把守。
但这是门正的事情,蒋没有置评,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退下。”
小旗诚惶诚恐地出去了,到了廊下才擦擦额头的汗。
还以为自己要担什么干係,没想到只是问话。
屋里传来蒋瓛威严的声音:“传什长张小五。”
~
张小五、韩石头站在队首顶著寒风,冻的嘴唇乌青,哆哆嗦嗦。
值了一下午的班,刚回家吃一口饭,正准备去睡觉却被叫了起来。
棉鞋都没来得及烤於,就匆忙出门了,回来就一直在城门洞站著。
现在脸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脚犹如坠在小腿上的冰块一般。
张小五几次看看韩石头,想提醒他点什么,可是韩石头却盯著飞舞的雪花发呆,好像雪里有美人在跳舞。
张小五的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给韩石头一巴掌。
可是有一个锦衣卫的番子在一旁,正警惕地看著他们。
有番子出来传话:“什长张小五!”
张小五急忙答应一声:“小人在!”
韩石头这才回过神来,张小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抬起拢了拢头髮,才跟著番子去了二堂。
公房里带著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上座隱约坐著刚回来的蒋指挥使,张小五急忙跪下施礼:“小的张小五叩见指挥使。”
蒋询问道:“你们下午看到了张总旗?”
张小五回道:“启稟指挥使,当时马速很快,骑士並没有减速,但是他撩去了兜帽,到了小人面前又亮了腰牌。”
“你確定是他?”蒋確认道。
一旁的书吏在奋笔疾书,记录下他们的对话。
“张总旗最近经常出入观音门,小的认识他,就是他本人。”
蒋继续问道:“当时下大雪,他出城去干什么?”
张小五苦笑道:“指挥使老爷,王府的总旗出城,小的不敢询问去向。”
蒋微微頷首:“你详细描述你所见到的。”
张小五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
蒋捻著鬍子,陷入了沉思。
张小五的回答似乎很合理。
难道张铁柱自行逃脱了?
蒋又问道:“在张铁柱出城前后,还有哪些人出城,你慢慢说,不要有落下的。”
张小五一边回忆,一边描述。
“一个运输木炭的车队,是燕王府的。”
“一个老太君的驴车,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赶车的是个老苍头。”
“一个马队出城,是巡察御史要去福建的。”
”
”
~
张小五退下,蒋又传了力士韩石头。
韩石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最底层的小卒子竟然能见到指挥使。
上楼梯的时候,因为紧张他几次滑倒,狼狈不堪。
最后是番子连拖带拽,將他带进了城楼上的公房。
站在下首,他紧张的瑟瑟发抖,手足无措。
一旁的书吏轻轻咳嗽了一声。
韩石头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噗通就跪下了。
“小————小的韩石头叩————叩见指挥使老爷。”
蒋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却很高兴,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胆小鬼,最容易榨出真相。
蒋问道:“你们下午看到了张总旗?”
出乎意料的是,韩石头虽然嚇得哆哆嗦嗦,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意思却和张小五大差不差。
蒋看了他几眼,耐著性子听他说完,又询问了同一时刻出城的人,才摆手让韩石头退下。
书吏將记录的口供呈给了蒋。
蒋翻了一遍,张小五、韩石头的口供一致。
蒋招来负责检查观音门的百户:“刚才这些守门卒,没有机会交谈吧?”
百户急忙道:“指挥使,他们没有机会说话,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番子盯著从家里出来,”
“一直到观音门,到见到您,都没有机会私下交谈。”
蒋起身道:“回吧。”
~
蒋带人下了楼,看到小旗他们还在城门洞里候著,便摆摆手道:“让他们散了吧。”
总旗躬身领命,冲张小五他们吆喝一声:“你们可以走了。”
小旗他们都齐声答应了,但是没人敢动弹。
直到蒋瓛他们的马蹄声消失了,小旗才如蒙大赦,急忙吩咐一声:“现在是宵禁,大家结伴回去。”
总旗却过来大声吩咐:“张小五、韩石头,你们两个別折腾了,就在城楼上找个房间躲躲风雪,天明再回去吧。”
韩石头已经恢復了精神,忍不住叫道:“总旗,为什么?俺俩为什么不能走?小人的手脚冻麻了,棉鞋都是湿的。
“”
总旗安慰道:“万一上官再有话问你们,岂不是还要跑一趟?”
“白天给你们两个休一天,回家搂著婆娘好好睡。”
韩石头咧嘴憨笑:“还是总旗疼俺!”
小旗有些暴躁:“韩石头,你个狗球的玩意!服从命令就完事了,哪来的废话?!”
张小五看到小旗的眼睛都红了,身子瑟瑟发抖,急忙扯了扯韩石头,“听小旗的。”
小旗冲总旗拱手道別,第一个出了城门洞,大步走进雪里。
锦衣卫们犹如一头又一头吃人的凶兽,虽然已经走远了,但是小旗害怕他们捲土重来。
小旗走的飞快,恨不得跑起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