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远著呢
淑良嫂子在灶房门口笑著喊:“別聊了,该吃晚饭了!我蒸了松针糕,就著鸡汤吃,香著呢!”
夕阳把松风院的影子拉得老长,染缸里的青烟还在慢慢飘,织好的“松风渡海”掛在竹竿上,金线在余暉里闪著暖光。院里的人说著笑著往厨房走,脚步声、说话声、织布机的余响混在一起,像首没唱完的歌。
谁也不知道苏菲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手艺大赛能不能拿奖,不知道松风院的布会不会真的铺满全世界。但他们知道,只要染缸还在咕嘟,织布机还在咔噠,只要手里的线还连著过去和將来,这日子就会像“松风渡海”的船一样,稳稳噹噹往前漂,带著松针的香,带著补缸的暖,带著一院子的盼头,漂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丫跑在最前面,辫子上的野菊晃啊晃,嘴里又唱起了新编的小调:“松风院,染缸圆,织著布儿过大海……”
天还没亮透,二丫就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著鞋跑到院子里,见秦月姐正蹲在染缸边,用细布擦拭新补的泥痕。缸沿上的松针还带著露水,青幽幽的,像刚从后山采来的。
“秦月姐,你看!”二丫举著个纸包跑过去,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野栗子,“我昨儿在后山捡的,淑良嫂子说煮著吃甜得很。苏菲阿姨要是来了,让她也尝尝?”
秦月笑著接过栗子:“等煮好了先给你留两颗。李叔呢?没在染房?”
“在呢!”李叔的声音从染房里传出来,带著点菸袋锅的沙哑,“我在翻紫草,看看够不够染苏菲要的那批『茄紫』。月丫头,你把那匹『深海蓝』的布再晾晾,別堆在竹筐里闷出味儿。”
秦月刚把布掛到绳上,就见赵大哥扛著个大木箱子进来,箱子上印著“法国製造”的字样。“可算到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气,“苏菲从法国寄来的礼物,说是给松风院的,还特意嘱咐要当著大傢伙儿的面拆。”
院里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二丫踮著脚往箱子上瞅,眼睛亮得像两颗野栗子。淑良嫂子擦著手从厨房出来:“这老外还挺会来事,不知道里面装的啥宝贝。赵大哥,快找把斧头来,把钉子撬开。”
赵大哥刚找来斧头,周师傅就摆手:“慢著!先看看有没有易碎品,別莽撞。”他趴在箱子上听了听,“好像是布料,沙沙响。”
小心翼翼地撬开箱子,里面果然铺著层软布,放著几匹料子:一匹是泛著珠光的银灰色,摸上去像云一样软;一匹是带著细闪的宝蓝色,在晨光里能看出渐变的纹路;还有一匹最特別,上面织著细小的松针图案,跟松风院的一模一样。
“这是……”秦月拿起松针图案的布,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咱的松针织进去了。”
李叔摸了摸银灰色的布面,又闻了闻:“这料子是好,可少了点松脂香,还是咱自己织的布贴肤。”
周师傅展开宝蓝色的布:“这顏色跟咱的『深海蓝』有点像,但更亮,正好能跟『松风渡海』配成一套。苏菲有心了,知道咱在织那匹布。”
二丫抱著松针图案的布不肯撒手:“这上面的针脚跟我织的一样!苏菲阿姨肯定练了好久。”
淑良嫂子笑著说:“看把你得意的。赵大哥,快给上海的林晓燕捎个信,说礼物收到了,让她替咱谢谢苏菲。对了,问问苏菲啥时候来,我好提前准备床铺。”
“我这就去!”赵大哥把箱子盖好,“顺便问问外贸局的人,法国的订单啥时候能寄尾款,咱好买新的染缸黏土。”
刚过晌午,王快递员就骑著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秦月同志,林晓燕回的信,还有苏菲的亲笔信,说是用法语写的,让找个懂行的翻译。”
秦月赶紧拆开,林晓燕的信里说,苏菲下周就到松风院,还带了个法国的染织师,想跟李叔学补缸的手艺。另外,县手艺大赛的评委听说了苏菲要来,特意把决赛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月,让松风院能带著新作品参赛。
“法语信咋办?”二丫看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皱起了眉头,“总不能让它烂在手里吧?”
周师傅忽然想起什么:“镇上中学的王老师懂法语,我下午去趟学校,请他来帮忙翻译。”
李叔却摆手:“不用那么麻烦,让月丫头照著样子描下来,等苏菲来了自己说,不更实在?”他拿起信,对著太阳看了看,“这纸挺特別,摸上去像咱用楮树皮做的纸,说不定也是手工的。”
正说著,村支书领著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来,说是市非遗保护中心的小张,来给松风院的染缸做登记,准备申报省级非遗。“李叔,您这染缸可有年头了?”小张拿出笔记本,“得记清楚哪年糊的,用了多少黏土,补过几次,这些都是宝贝数据。”
李叔蹲在染缸边,掰著手指头数:“这口老缸啊,比月丫头的爹岁数都大。民国二十六年糊的,用的是后山最黏的土,掺了三担稻草灰。大跃进那年裂过一次,我爹补的;十年前又裂了回,我补的;上个月风大,又补了回,算是三起三落了。”
小张边记边惊嘆:“这可真是活文物!李叔,您补缸的手艺得好好录下来,做成视频存档,不然失传了可惜。”
赵大哥凑过来说:“正好苏菲下周来,让她也学学,把这手艺传到法国去,也算国际化了!”
小张笑著点头:“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再带个摄像机来,把中法两位手艺人一起补缸的场景拍下来,保证能上省台新闻。”
淑良嫂子端来西瓜,切成月牙状摆在石桌上:“先吃点瓜解暑。小张同志,申报非遗有啥讲究不?要不要咱准备点啥材料?”
“不用不用,”小张拿起一牙西瓜,“主要是看手艺的独特性和传承性,松风院这两点都占全了。对了,大赛的事我听说了,要是能拿金奖,申报就更有把握了。”
周师傅拍著胸脯:“放心吧,有苏菲寄来的新料子帮忙,咱的『松风渡海』肯定能出彩。”
下午,周师傅从镇上回来,身后跟著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是中学的王老师。“王老师懂法语,还去过法国留学,正好给咱当翻译。”周师傅把苏菲的信递过去,“您给念念,看看她说了些啥。”
王老师接过信,轻声念起来,时不时停下来解释:“苏菲说她特別喜欢松风院的染缸,觉得裂缝里藏著时间的秘密。她还说带了法国南部的薰衣草染料,想跟李叔试试混著松针灰染布,看看能出啥新顏色。”
“薰衣草?”二丫眼睛一亮,“是不是跟野菊一样香?”
王老师笑著点头:“比野菊香,还能安神。苏菲说想织一匹『松针薰衣草』,一半用松风院的线,一半用法国的线,象徵友谊。”
李叔摸了摸下巴:“混著染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薰衣草性热还是性凉,別跟紫草犯冲。”
秦月赶紧说:“等她来了让她先试试小样,咱看著顏色正了再大染。”
王老师又念:“苏菲还说,法国有个老染坊,跟松风院差不多岁数,想跟咱结为『姐妹坊』,以后互相寄布样,交流手艺。”
“姐妹坊?”赵大哥乐了,“这词听著就亲!那得回赠点啥?我看就送李叔补缸的抹子,再装袋后山的黏土,让他们也学学咱的手艺。”
周师傅点头:“再织匹『染缸新生』的小样,把补缸的故事绣在边上,让他们知道这抹子和黏土的来歷。”
王老师临走时,二丫塞给他一把野栗子:“王老师,谢谢您帮忙翻译,这是我捡的,可甜了。”
王老师笑著接过去:“等苏菲来了,我再过来帮忙,顺便跟她学学法语,以后说不定能帮松风院翻译订单。”
傍晚,柱子把“松风渡海”的船身织完了,正准备织桅杆。秦月看著布上的海浪图案,忽然说:“咱得在船底织行小字,『松风院赠法国苏菲』,用『青提紫』织,既不扎眼又有意义。”
周师傅赶紧画出来:“字得小,像刻在石头上似的。我这就去准备线,明儿一早就织。”
李叔蹲在染缸边,往里面撒了把新采的薰衣草乾——这是王老师从镇上带来的样品。“先试试味儿,”他眯著眼睛闻了闻,“跟松针混著还挺香,染出来的布说不定能安神。”
淑良嫂子端著刚出锅的玉米饼出来:“快別试了,吃饼子要紧。二丫,去叫赵大哥和柱子回来吃饭,別让饼子凉了。”
二丫跑出去喊人,声音在院子里盪开:“赵大哥!柱子哥!吃饼子啦——”
夕阳把染缸的影子拉得老长,缸里的薰衣草和松针慢慢融在一起,香味漫了满院。秦月坐在织布机旁,摸著即將完工的“松风渡海”,心里忽然盼著苏菲快点来——不是为了订单,也不是为了大赛,就是想看看那个把松针织进布里的人,到底长啥模样,是不是也像二丫一样,眼里有星星。
赵大哥扛著新的松针进来,见秦月在发呆,笑著说:“想啥呢?是不是在想苏菲来了给她做啥好吃的?我觉得就做松针糕和野菊茶,最能代表松风院。”
秦月回过神,笑了:“还得让她尝尝李叔补缸的手艺,看看咱的染缸比法国的老染坊差不差。”
李叔听见了,在染房里喊:“差不了!咱的缸有魂,能认人,苏菲要是真心喜欢,它保准给她染出最好的布。”
织布机的咔噠声又响起来,和著染缸里的轻响,像在数著日子。还有七天,苏菲就要来了。院里的人谁也没閒著:李叔在调配新的染泥,准备教苏菲补缸;周师傅在修改“松风渡海”的样稿,想加些薰衣草的图案;赵大哥在打扫西厢房,给苏菲和法国染织师腾地方;淑良嫂子在晒薰衣草乾,说要做枕头当礼物;二丫则在练习法语的“你好”,说要给苏菲一个惊喜;秦月和柱子轮流织著船底的小字,一针一线,都透著股盼头。
夜深了,秦月收了梭子,往窗外看,见李叔还在染缸边忙活,菸袋锅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她忽然觉得,松风院的染缸就像个老朋友,见惯了风雨,也迎来了新客,不管谁来谁走,它都在这儿咕嘟著,守著一院子的故事,等著下一个天亮。
二丫的梦话从屋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苏菲说野菊的名字。秦月笑著摇了摇头,往织布机上盖了块布——明天,还得接著织呢。这“松风渡海”的故事,才刚织到一半,远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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