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远著呢
二丫是被织布机的咔噠声吵醒的,揉著眼睛坐起来,看见秦月姐正对著油灯织“松风渡海”的船帆,“朝阳”线在布上闪著金,像真的有阳光落在上面。她悄悄溜下床,赤脚跑到染缸边,见李叔趴在缸沿打盹,菸袋锅还掛在嘴角,便轻手轻脚地往缸里添了把松针。
“醒了?”秦月回头笑,“快把鞋穿上,地上凉。淑良嫂子把早饭做好了,在灶上温著呢。”
二丫趿拉著鞋往厨房跑,刚到门口就喊:“娘!我梦见法国设计师了,他说咱的布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
淑良嫂子正往灶里添柴,闻言笑著拍她一下:“人小鬼大,先把粥喝了再说梦话。赵大哥一早去镇上了,说要给视频连线的机器买块新桌布,红格子的,上镜好看。”
李叔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往染缸里看,见松针燃得正好,青菸丝丝缕缕的,满意地点点头:“这缸算养透了,昨儿染的『深海蓝』晾在绳上,顏色沉得像块宝石。月丫头,等会儿收下来看看,配法国线够不够亮。”
周师傅背著画夹进来,头髮上还沾著点稻草——他昨晚在柴房搭了个铺,方便隨时改画。“我把燕子的翅膀改了改,加了几根『月白』的飞线,像在动似的。”他把画稿铺开,“柱子呢?让他把这几梭『青提紫』先织上,桅杆得立起来才像样。”
柱子从柴房钻出来,手里拿著个新做的线轴:“在这儿呢!赵大哥给我买的线轴,说是檀木的,不沾线。周师傅你看,我把『深海蓝』的线绕上去了,匀不匀?”
秦月刚把晾乾的“深海蓝”粗布收进来,抖开一看,布面上泛著细密的光泽,像洒满了星星。“李叔您看,这顏色多正!”她用手指捻了捻,“比上次染的『茄紫』还匀,松针灰加得正好。”
李叔摸了摸布面,又闻了闻:“有股松脂香,对味儿。这布当船身正好,厚实,经得住风浪。”
正说著,赵大哥推著自行车回来,车后座捆著块红格子桌布,还掛著个崭新的铜香炉。“桌布买著了,红得喜庆!”他把桌布往石桌上一铺,“这香炉是王木匠给的,说点上松针香,视频连线时法国那边能闻见味儿——虽说闻不见吧,咱得有这心不是?”
淑良嫂子端著粥出来,见了桌布笑:“还真买红格子的?跟咱院里的樱桃苗似的,热闹。我把二丫采的野菊插在玻璃瓶里,摆在桌布上,更像样。”
二丫赶紧跑去窗台拿野菊,插在瓶里往桌布中央一放,黄澄澄的瓣配著红格子,果然亮眼。“秦月姐,你说法国设计师会不会问这叫啥名?我得记著学名,別让人笑话。”
“叫野菊就行,”周师傅喝著粥,“土名才亲切,就像咱的松风院,叫著踏实。对了赵大哥,视频连线的机器啥时候来?县文化馆说派人送过来,別耽误了时辰。”
“说是上午十点到,”赵大哥扒著粥,“小刘同志也来,帮咱调试。他还说,市电视台的人听说了,也想来拍段片子,让更多人知道咱这老手艺。”
李叔一听有点慌:“拍片子?我这老脸上镜不好看吧?要不让月丫头和二丫多露露脸,年轻人上镜精神。”
“您可不能躲,”秦月赶紧劝,“您是松风院的根,得让大傢伙儿知道,这手艺是怎么一辈辈传下来的。就说您补缸的事,多有劲儿。”
柱子也跟著帮腔:“李叔您讲起当年跟老郎中学手艺的事,比说书的还热闹,肯定能上镜。”
李叔被说得红了脸,摆摆手:“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口就热闹起来,小刘同志领著两个扛摄像机的人进来,后面还跟著个技术员,抱著个大箱子——里面是视频连线的设备。“李叔,周师傅,设备来了!”小刘笑得一脸灿烂,“这位是市台的张记者,这位是王技术员,专门来帮咱调机器的。”
张记者举著摄像机四处拍,镜头先对著染缸,又扫过织布机,最后落在周师傅的画稿上:“早就听说松风院的染织是一绝,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李叔,听说您补缸的黏土是后山特有的?能给我们讲讲不?”
李叔正蹲在染缸边添松针,闻言直起腰:“那是,这黏土里含著松脂,跟咱这的松针是天生一对。当年我师父说,糊缸的泥得『三分土,七分心』,心到了,缸才听话。”
王技术员已经把设备架起来了,对著红格子桌布调试镜头:“秦月同志,麻烦您站到桌布边,我看看光线。二丫小朋友也过来,拿著您的野菊,对,笑一笑。”
二丫有点怯场,攥著野菊的手直冒汗。秦月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別怕,就当是跟画里的人说话。”
周师傅把画稿铺在桌布上,指著“松风渡海”的样图给张记者看:“这船帆用的是法国进口的金线,船身是咱自己染的『深海蓝』,桅杆是『青提紫』,您看这配色,既有咱松风院的老底子,又有新意思。”
张记者边拍边问:“听说还要参加县里的手艺大赛?这作品有信心拿奖不?”
赵大哥抢著说:“拿不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老手艺能跟新东西搁一块儿,还能搁得特別顺。就像这染缸,裂了缝不怕,补好了照样能染出好布。”
正说著,王快递员又进来了,手里举著个国际快递信封:“秦月同志,法国寄来的!上面全是洋文,估计是设计师的回信!”
秦月赶紧拆开,里面是张列印的信,还有几张设计图。林晓燕在信里说,法国设计师特別喜欢“染缸新生”的布样,觉得裂缝的纹路很有艺术感,想在新系列里借鑑这种“不完美的美”。
“您看这设计图,”秦月指著图纸给周师傅看,“他们想把补缸的泥痕织在婚纱上,用金线勾裂缝,说这象徵『歷经风雨的圆满』。”
周师傅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的老手艺能跟婚纱搁一块儿,洋气!李叔,您瞧瞧,您补缸的裂缝成艺术品了!”
李叔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洋文,却能认出图纸上的纹路像极了他补缸的泥痕,忍不住乐了:“这老外还真懂行。”
不知不觉到了视频连线的时间,王技术员调试好设备,屏幕上出现了林晓燕和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是法国设计师苏菲。“秦月姐,李叔,周师傅!”林晓燕在屏幕里挥手,“这位是苏菲女士,她特別想看看松风院!”
苏菲笑著打招呼,中文说得比想像中流利:“你们好!松风院的布,有灵魂,我很喜欢。”
李叔有点紧张,攥著抹子的手直冒汗,还是秦月推了他一把才开口:“苏……苏菲女士,欢迎看咱的松风院。这染缸,裂过,补好了,照样能用,就像咱的手艺,老是老,还活著。”
苏菲透过屏幕看著染缸,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这裂缝,像故事。能看看您怎么补缸吗?”
李叔赶紧拿起抹子,演示怎么和泥:“这泥得掺稻草灰,用松针水和,这样才透气。补的时候得顺著裂缝抹,不能急,跟做人似的,得慢慢来。”
苏菲边看边点头:“我明白了,这是时间的痕跡。秦月小姐,那匹『松风渡海』,能让我看看吗?”
秦月和柱子赶紧把织了一半的布抬到镜头前,苏菲看到“朝阳”线织的船帆,忍不住惊呼:“太美了!金线像阳光,蓝布像大海,这是松风院的心跳!”
二丫突然凑到镜头前,举著野菊:“苏菲阿姨,这是我采的野菊,秦月姐说它的香味能飘到法国去。”
苏菲被逗笑了,对著镜头挥手:“谢谢你,小可爱。等我去中国,一定要去松风院,亲手织一梭线,好吗?”
“好!”二丫使劲点头,“我教您采松针!”
视频连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苏菲问了好多关於染缸、松针、织布的事,李叔讲得兴起,连当年老郎中专罚他抄染布口诀的事都抖落出来了,逗得屏幕里的人直笑。
结束连线时,苏菲说:“我会儘快去松风院,我们要一起设计新的布,把松针的香味,带到全世界。”
送走张记者和技术员,院里的人还没缓过神来,赵大哥摸著红格子桌布,像做梦似的:“咱真跟法国人说话了?还说要来看咱?”
淑良嫂子端来刚燉的鸡汤:“可不是嘛!快喝点汤压压惊。我看啊,这松风院的日子,往后要更热闹了。”
周师傅把苏菲的设计图收好:“等她来了,咱得织匹『中法合璧』的布,用她的金线,咱的松针灰,让她知道啥叫真正的『你中有我』。”
李叔喝著鸡汤,忽然咳嗽起来,淑良嫂子赶紧给他顺背:“说了让你別激动,偏不听。晚上给你燉川贝雪梨,好好歇著。”
二丫趴在桌边看设计图,忽然指著婚纱上的裂缝纹路说:“秦月姐,这像不像咱染缸上的泥痕?苏菲阿姨肯定是照著咱的缸画的!”
秦月笑著点头:“是呢,这就叫缘分。就像李叔说的,好东西不分国界,只要有魂,在哪儿都发光。”
下午,小刘同志又送来了新印的报纸,头版就是松风院的照片,標题写著“老染缸织出新丝路”。赵大哥把报纸贴在染房墙上,跟“染缸新生”的布样並排掛著,看著特別精神。
柱子突然喊:“周师傅,『松风渡海』的船帆织完了!您看这金线亮不亮?”
眾人围过去看,只见“朝阳”线织的船帆在阳光下闪著光,真像有海风鼓著帆似的。周师傅摸著布面,感慨道:“这哪是织布,是在织日子啊。”
李叔看著布,又看了看染缸,忽然说:“等苏菲来了,我把这补缸的抹子送给她,让她带回去,就说是松风院的念想。”
秦月心里一动,接口道:“再让她带把松针,泡在水里养著,就像咱养缸似的,慢慢养出感情来。”
赵大哥蹲在染缸边,往里面添了把新松针:“我看啊,这染缸不光是染布的,是染心的。谁对它好,它就给谁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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