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撞成金红色
秦月把绣绷子抱在怀里,金粉在布面上闪著光。她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院里又会是新的热闹——红豆会晒得更红,南瓜干会酿出蜜,林薇的歌会传遍整个公社,而她的绣绷子上,定会添上新的光景,像这永远过不完的日子,热热闹闹,甜甜蜜蜜。
夜风穿过葡萄架,带著点南瓜粥的余温,往胡同深处飘。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近处是收音机里没唱完的“石磨谣”,三猫的铜铃“丁零”响,像把这未完的欢喜,都串成了串,掛在月亮的鉤子上,晃啊晃,晃向明天,晃嚮往后的每一天。
天刚蒙蒙亮,葡萄架上的麻雀就“嘰嘰喳喳”闹开了,把秦月从梦里叫醒。她披衣起来,推开窗就看见赵大哥已经蹲在石磨旁,手里拿著块粗布,正仔仔细细擦著磨盘。磨盘上的玉米面被擦得发亮,像镀了层金。
“赵大哥,您起这么早?”秦月端著水盆出来,晨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著浅黄的光。
赵大哥直起身,捶了捶腰:“昨儿李叔说红豆潮了,得趁早翻晒。你看这露水,再晚一会儿,蓆子就得湿透。”他往芦苇席上指了指,上面铺著的红豆沾著细碎的水珠,红得更艷了。
秦月放下水盆,拿起木耙子帮著翻红豆:“这红豆晒得真匀,颗颗都透著光。”她忽然发现有几颗红豆发了霉,赶紧捡出来,“李叔要是看见这个,准得心疼半天。”
“他那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赵大哥笑著说,“昨儿买磁带时,他还非让供销社的同志把每盘磁带都试一遍,说怕有杂音。”
两人正说著,淑良阿姨端著个大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麵团,“快来帮我搭把手,今儿蒸枣饃,陈奶奶送来的枣子甜得很,得多放几颗。”
秦月洗了手过去帮忙,把麵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淑良阿姨往每个剂子上放三颗枣,捏成圆鼓鼓的饃,“这枣得去核,不然硌牙。我昨儿挑了半夜,手都酸了。”
“我来帮您捏,”秦月拿起个剂子,“您歇会儿,我看您眼圈都黑了。”
淑良阿姨笑著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对了,林薇呢?昨儿说要早起练嗓子,这会儿咋没动静?”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京胡声,咿咿呀呀的,带著股子刚睡醒的慵懒。林薇抱著京胡走进来,琴弓上还沾著点松香末:“我在胡同口练呢,怕吵著你们。”她把京胡放在石桌上,“张教授说我的『石磨谣』得加点转音,听著更活泛。”
“加转音?”赵大哥翻著红豆,“那不成戏文了?咱这歌得实在,跟红豆似的,一粒是一粒。”
林薇不服气:“加点转音才好听,你听——”她拉起京胡,调子拐了个弯,像石磨转著转著打了个晃,“这样是不是更有劲儿?”
“我看挺好,”秦月捏著枣饃,“像猫叼著布袋跑,忽快忽慢的。”
三猫像是听懂了,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叼著王伯做的小鞋往林薇脚边蹭,小鞋上的铜铃“叮铃”响,像是在附和。
“你看,猫都觉得好。”林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日头爬到竹梢时,李叔背著个竹篓来了,篓里装著些新鲜的绿豆,“刚从地里摘的,给淑良妹子熬汤喝。”他往红豆席上看了看,眉头一皱,“咋有霉点?昨儿我收的时候还好好的。”
“许是夜里返潮了,”赵大哥赶紧解释,“我已经捡出来了,不碍事。”
李叔蹲下来,一颗颗翻著红豆:“这可不行,一颗发霉,整筐都得串味。”他从竹篓里掏出个小布包,“我带了点草木灰,撒上能吸潮气,比晒著管用。”
淑良阿姨端著刚蒸好的枣饃出来,热气腾腾的:“先吃饃,凉了就不好吃了。草木灰的事,吃完再说。”
枣饃的甜香混著枣子的蜜味,在院里漫开来。李叔拿起个饃,咬了一口,枣泥顺著嘴角流下来:“真香!比我家那口子蒸的强,她总把枣核留在里面。”
“我挑了半夜呢,”淑良阿姨笑著说,“陈奶奶的枣子核小肉厚,最適合做枣饃。”
陈奶奶拄著拐杖进来,手里拎著个小陶罐:“我闻著香味就来了,淑良妹子的手艺,隔著两条胡同都能闻见。”她往罐子里倒出些晒乾的薄荷,“给孩子们泡水喝,解暑。”
小宝和丫丫从外面跑回来,看见枣饃就抢,陈奶奶笑著拍他们的手:“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她把薄荷递给秦月,“用井水冲泡,凉丝丝的,比汽水还解渴。”
秦月泡了壶薄荷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薄荷的清凉混著枣饃的甜,顺著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直咂嘴。
“张教授呢?”林薇喝著水问,“昨儿说今儿要教我们唱改编的『石磨谣』。”
“在公社呢,”张强举著录音机跑进来,机身上还沾著点泥巴,“他说要去取小报的样刊,顺便给我们带点新的歌词。”他往石桌上放了盘磁带,“这是我刚录的猫叫,林薇姐,你听听能不能加到歌里,肯定好玩。”
林薇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三猫“喵喵”的叫声,还有铜铃的“丁零”响,逗得眾人直笑。
“这咋加?”林薇笑著说,“总不能唱『石磨转,吱呀呀,猫叫铃响闹喳喳』吧?”
“我觉得行,”赵大哥说,“咱这院的歌,就得有猫的动静,不然不热闹。”
正说著,张教授背著帆布包来了,包里的样刊露著个角,印著“石磨谣”三个大字。“登出来了!”他举著样刊喊,“你们看,林薇同志的照片还印在旁边呢!”
林薇赶紧抢过样刊,照片上的她抱著京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照片拍得真傻,”她嘴上抱怨著,嘴角却翘得老高。
眾人围著样刊看,李叔指著歌词说:“这词改得好,『汗珠摔成八瓣』,比原来的有劲儿。”
“张教授,您再教我们唱唱?”丫丫举著铜锣说,“我用铜锣给您伴奏。”
张教授清了清嗓子,打著拍子唱起来,林薇拉著京胡伴奏,张强举著录音机录,秦月坐在旁边,往绣绷子上添了个举著样刊的张教授,针脚里都透著欢喜。
日头偏西时,淑良阿姨开始收枣饃,把凉透的装进竹篮,“给王奶奶送点去,她昨儿还念叨想吃枣饃呢。”
赵大哥和李叔往红豆席上撒草木灰,灰末沾在红豆上,红里透灰,像撒了把细沙。“这样能保准不发霉,”李叔拍著手说,“当年我爹存红豆,就用这法子,放一年都没事。”
秦月泡了第二壶薄荷水,给每个人续上。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大哥的芦苇席、李叔的红豆、淑良阿姨的枣饃、林薇的京胡、张教授的样刊,还有三猫叼著的小鞋,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像幅说不出的好画。
“明儿我把枣核种上,”小宝说,“李叔说枣核埋在土里,能长出枣树。”
“我帮你浇水,”丫丫说,“用淘米水浇,长得快。”
“我给你们找个好地方,”赵大哥说,“葡萄架旁边有空地,阳光足,適合枣树长。”
林薇收起京胡,把样刊小心翼翼地放进琴盒:“明儿我去学校,给同学们念念这歌词,让他们也学学。”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我明儿去公社广播站,看看能不能把录音放出去,让全公社都听听咱的歌。”
秦月看著绣绷子上的画,忽然觉得,这画里的每个人、每件东西,都在往明天走。枣核会发芽,红豆会晒乾,歌声会传远,日子会像这薄荷水,凉丝丝、甜津津的,永远喝不够。
夜风慢慢吹起来,带著点薄荷的清凉。远处传来卖西瓜的吆喝声,近处是三猫的铜铃响,还有张教授没唱完的“石磨谣”,混在一起,像首没结尾的歌。
秦月把绣绷子收起来,往屋里走。经过石磨时,她看见磨盘缝里卡著颗枣核,大概是淑良阿姨蒸饃时掉的。她伸手把枣核抠出来,放在手心,借著最后一点光看,枣核上还沾著点枣泥,甜丝丝的。
“明儿,”她心里想著,“明儿得把这颗枣核绣在小宝的手里,跟他说的一样,要种出枣树来。”她握紧枣核,快步往屋里走,锅里的绿豆汤还在“咕嘟”响,像在催著明天快点来。
至於明天的枣核能不能发芽?广播站会不会放他们的歌?猫的小鞋会不会被磨破?这些都不用急。反正日子就像这院里的光,今儿落了,明儿还会升起来,亮堂堂的,照得每个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秦月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院里的收音机还在唱,唱得慢悠悠的。她想起绣绷子上的光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梦里,她看见那颗枣核发了芽,长出棵小枣树,树上结满了红通通的枣子,像掛满了小灯笼。三猫叼著小鞋,在树下转来转去,铜铃响个不停,惊醒了枝头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把天边的云彩都撞成了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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