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撞成金红色
葡萄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赵大哥的芦苇席已经编到第三张。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发出“唰唰”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日头,竹影在席面上移过寸许,便知道该换个角度下篾——这是他编蓆子的老规矩,得顺著日头走,蓆子的纹路才会跟著光转,铺在地上时,影子都透著匀净。
“赵大哥,您这蓆子快赶上供销社卖的了。”秦月抱著绣绷子坐在旁边,指尖捏著根红丝线,正往猫的小布袋上绣铃鐺。线在布面上绕出个圈,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这铃鐺的穗子得用金线,才够亮。”
赵大哥咧嘴笑,额角的汗珠滴在席面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亮啥呀,能让王奶奶坐著不硌得慌就中。”他往竹筐里摸了摸,掏出根新削的竹篾,“昨儿李叔说,公社供销社的蓆子都是机器编的,看著光溜,用半年就散架,哪有咱手编的结实。”
“那是自然,”秦月把绷子往阳光下挪了挪,好让金线更显眼,“您这蓆子,针脚里都带著劲儿呢。”她忽然指著东边的胡同口,“您看,李叔回来了!”
李叔背著空布袋往院里走,裤脚沾著泥,显然又没少摔跤。“王奶奶高兴坏了,”他一进门就嚷嚷,“说这玉米面比机器磨的细,非得留我喝了碗糊糊才放我走。”他往石桌上一坐,抄起淑良阿姨刚晾的绿豆汤就灌,“对了,赵大哥,咱啥时候去公社?张教授说十点有趟去县城的班车,能顺带修收音机。”
“这就走,”赵大哥把最后一根竹篾嵌进蓆子,拍了拍手,“我这蓆子收个边就成。”他忽然想起什么,往秦月手里塞了两毛钱,“帮我给张强带两包烟,要『大生產』牌的,上次他说这烟劲儿足。”
秦月刚把钱揣进兜里,就见张强举著录音机跑进来,机身上的红绳飘得欢:“赵大哥,李叔,张教授让我催你们快点,说去晚了修电器的师傅该下班了。”他看见秦月手里的绣绷子,眼睛一亮,“这铃鐺绣得真像!比我娘纳鞋底的样还俏。”
“就你嘴甜,”秦月笑著把绷子收起来,“快去帮赵大哥收拾东西,別耽误了班车。”
林薇抱著京胡跟进来,琴盒上別著张教授写的歌词,“石磨转,吱呀呀”几个字被风吹得卷了边。“我把歌词抄了三份,”她把歌词往石桌上摆,“等你们从公社回来,咱再练几遍,爭取录得比收音机里的歌还好听。”
“放心吧,”赵大哥扛起装收音机的木箱,“保准给你捎盘新磁带,让你录个够。”他和李叔、张教授往外走,张强拎著工具箱跟在后面,几人的脚步声混著说笑声,渐渐远了。
淑良阿姨端著刚蒸好的发麵窝头从厨房出来,热气在她眼前凝成白雾:“月丫头,快来吃窝头,凉了就不暄了。”她往石桌上摆了碟咸菜,“就著这个吃,解腻。”
秦月拿起个窝头,掰开的瞬间,热气裹著麦香涌出来,里面的气孔像蜂窝似的,“这苏打粉放得正好,不酸不涩。”她往窝头里夹了点咸菜,“林薇姐,你也尝尝,淑良阿姨的手艺又长进了。”
林薇放下京胡,拿起个窝头小口啃著:“比我娘蒸的强,她总掌握不好苏打粉的量,要么发不起来,要么酸得倒牙。”她忽然指著院门口,“你看谁来了?”
刘婶推著独轮车进来,车上装著个大南瓜,黄澄澄的像块金砖。“淑良妹子,我刚从地里摘的南瓜,给你送来做南瓜干。”她擦著汗笑,“这南瓜长了三个多月,足有二十斤,能晒一大筐。”
淑良阿姨接过南瓜,掂量了掂量:“真沉!这南瓜肉肯定厚实,晒出来的南瓜干定是甜得流蜜。”她往厨房走,“我现在就切,趁著日头好,晾上一天就能收。”
刘婶跟著进厨房帮忙,两人的说话声混著切菜刀的“篤篤”声,像在奏乐。林薇拿起京胡,拉了段“石磨谣”的调子,琴声绕著葡萄架转了圈,竟和厨房的声响合上了拍。
秦月坐在石桌旁,继续绣她的铃鐺。金线在阳光下泛著光,针脚越绣越密,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叫卖声:“修鞋嘍——补锅鋦碗嘍——”
“是王伯!”秦月站起来往外看,修鞋的王伯正挑著担子往这边走,扁担两头的木箱晃悠著,发出“叮噹”的响声。“王伯,进来歇歇脚!”她扬声喊。
王伯停下担子,笑著往里走:“刚给李婶修完鞋,听说你们院热闹,过来凑凑。”他放下担子,打开工具箱,里面摆满了钉子、线轴、胶水,还有个小铜锤,“淑良妹子在不?我给她捎了双鞋底,上次她说想要双纳得密点的。”
淑良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在呢在呢,王伯快坐,我给您倒碗绿豆汤。”她端著汤出来,“您这鞋底纳得真结实,针脚比麻绳还粗。”
王伯喝著汤笑:“结实才耐穿,庄稼人穿鞋费,就得用这老粗布纳底,能走二里地不磨脚。”他往葡萄架下看,“这芦苇席编得不错,赵大哥的手艺又见长了。”
“他去公社了,”秦月说,“给刘婶修收音机,顺便买磁带。”
“那老收音机可有年头了,”王伯放下碗,“当年我跟我家那口子处对象,就靠听它里面的戏曲解闷。”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我给猫做了双小鞋,用 leftover 的布料做的,软和得很。”
小鞋是蓝布面,上面绣著小鱼,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著股憨劲儿。三猫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用爪子扒拉著玩,王伯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你看这猫,还挺识货。”
林薇拉起京胡,试了段新谱的调子,里面加了段修鞋的“叮噹”声,王伯听得直点头:“这调子中听,有咱庄稼人的味儿。”
日头爬到头顶时,刘婶的南瓜被切成了匀匀的薄片,铺在赵大哥新编的芦苇席上,晒得微微髮捲。淑良阿姨往上面撒了点,“这样晒出来更甜,等收的时候再拌点桂,保准比去年的还香。”
陈奶奶拄著拐杖来了,手里拎著个竹篮,里面是刚摘的枣子,红得像小灯笼。“给孩子们当零嘴,”她把枣子往石桌上倒,“这是早熟的脆枣,咬著嘎嘣响,比山楂干甜。”
丫丫和小宝从外面疯跑回来,看见枣子就抢,陈奶奶笑著拍他们的手:“慢点吃,別噎著,筐里还有呢。”她看见秦月的绣绷子,凑过去看,“这铃鐺绣得真亮,跟真的一样。”
“还差穗子没绣完,”秦月拿起根金线,“等赵大哥他们回来,说不定能给我带点金粉,撒在上面更亮。”
“我娘有金粉,”丫丫嘴里塞著枣子,含糊不清地说,“她绣枕头套时用的,我去给你拿来。”
“別去了,”秦月拉住她,“等你娘用完了再说,別耽误她干活。”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赵大哥的声音:“我们回来啦!”眾人迎出去,只见他扛著修好的收音机,李叔拎著个布袋,张教授抱著个大纸箱,张强手里攥著盘磁带,跑得满头大汗。
“收音机修好了?”刘婶赶紧迎上去,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比原来亮堂多了!”
“那可不,”赵大哥把收音机放在石桌上,“修电器的师傅说,就是线路鬆了,紧一紧就好,还说这老物件质量真硬,再用十年都不成问题。”他按下开关,里面传出清晰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眾人听得直笑,李叔打开布袋,里面是包好的雪膏,“给王奶奶买的,桂味的,她说脸干。”还有几盘磁带,“这是邓丽君的,这是李谷一的,林薇你听听,学著点。”
林薇红著脸接过磁带,“我才不学她们的,我就唱我的『石磨谣』。”
张教授打开纸箱,里面是些图书和文具,“这是公社文书给的,说让孩子们多看书,还说林薇的歌写得好,下期小报就登。”
“真的?”林薇眼睛一亮,抱著图书翻看起来,“太好了!我这就再练练,保证录得漂漂亮亮的。”
赵大哥往秦月手里塞了包金粉,“给,你要的金粉,供销社的同志说这是进口的,撒在布上不掉色。”
秦月打开纸包,金粉闪著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真好看,谢谢赵大哥。”
淑良阿姨端来刚熬的南瓜粥,往每个人碗里舀了勺,“快尝尝,用刘婶刚摘的南瓜熬的,甜得很。”
南瓜粥的甜混著桂的香,在院里漫开来。三猫叼著王伯做的小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小鞋上的铜铃“叮铃”响。陈奶奶给每个人分枣子,丫丫和小宝抢著要最大的,张强举著录音机,正把这热闹的声音录下来。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猫的铃鐺上撒了点金粉,金光落在布面上,像落了层碎阳。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绣绷子上的画,一针一线,都是暖的;一声一笑,都是甜的。
日头往西斜时,林薇终於录好了“石磨谣”。收音机里传出她清亮的声音:“石磨转,吱呀呀,磨出玉米面沙沙,孙子递水奶奶夸,汗珠摔成八瓣……”眾人听得直鼓掌,连路过的卖豆腐的刘叔都停下担子,站在院门口听了半天。
“比收音机里的歌好听!”刘叔笑著说,“给我也录一盘唄,我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听听。”
“没问题,”张强拿起磁带,“张教授说这磁带能录十遍,够您听的。”
赵大哥开始收拾芦苇席,把晒好的南瓜干收进陶罐,“明儿得把李叔的红豆翻一翻,昨儿的露水大,別捂坏了。”
“我明儿来帮忙,”秦月说,“顺便把这绣绷子绣完,给猫的小布袋添个穗子。”
“我也来!”丫丫举著铜锣喊,“我帮著敲锣伴奏。”
“我帮著看猫,”小宝说,“別让它再偷红豆。”
眾人说著笑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串没说尽的话,缠在葡萄架上,绕在石磨旁,等著明天的太阳接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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