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爷蹲在戏台角,往铁皮盒里捡萤火虫,嘴里念叨:“这些小傢伙可得看好了,明儿还得靠它们当『夜钓灯』呢。”有只萤火虫停在他的老镜上,绿幽幽的光映得他眼里也闪著亮。

胡同口传来收废品的老王的吆喝声,夹杂著孩子们的笑闹。李明扛著摄像机往院外走,镜头对著葡萄架上的“星空幕布”,对著石桌上啃了一半的玉米,对著秦月绷子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他想,这片子永远剪不完才好,院里的故事像葡萄藤,抽了新芽,又结了新果,哪有个头呢?

比如明天,或许萤火虫会在“星空幕布”上织出萧恩的脸;或许赵大哥的冬瓜上,真会被猫踩出朵;或许秦月的绷子旁,又多了个举著玉米的小娃娃……谁知道呢?这院里的热闹,本就没个准数,就像二大爷唱错的词,三猫偷的鼓槌,还有淑良阿姨那咸得能齁死人的咸鱼饼子——看著乱,却藏著日子最实在的甜。

第二天一早,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就摆开了新阵仗。淑良阿姨蒸的玉米还冒著热气,旁边堆著赵大哥从护城河捞来的新鲜芦苇,三大爷正蹲在地上,用芦苇秆给三猫编“戏服”——说是戏服,其实就是个圈著红绳的小肚兜,他说要让“猫萧恩”正式登台。

“你这绳太糙,勒著猫不舒服。”秦月拿来几截紫色的丝线,“用这个缠在芦苇秆上,又软又好看。”她指尖灵巧,三两下就把红绳和紫线编在了一起,肚兜边缘顿时多了圈细碎的纹,像极了戏服上的“海水江崖”纹。

二大爷拎著新做的木桨从屋里出来,桨身上用墨笔描了片荷叶,是周大爷昨晚教他画的。“今儿咱加段『水上漂』!”他往戏台中央一站,把木桨往地上一顿,“萧恩划著名船去赶集,路上遇著巡河的官差,这衝突不就来了?”

“官差谁来演?”小宝举著只萤火虫罐子喊,罐子里的萤火虫昨晚没睡够,这会儿蔫蔫地趴在罐壁上。

“我来!”胡同口卖豆腐的张叔推著板车进来,车斗里还剩半板豆腐,“刚听你们院里热闹,过来瞅瞅。官差我会演啊,小时候总跟我爷学『官腔』。”他往戏台上一站,背著手,拖著长音喊:“此乃皇家河道,尔等渔户,可有牌照?”学得有模有样,逗得眾人直笑。

林薇正调京胡,闻言笑著接话:“那我就加段『桂英拦官差』的唱段,用西皮流水板,又快又脆,正好显咱萧桂英的泼辣劲儿。”她指尖在琴弦上一滑,一串清亮的音儿飘出来,惊得葡萄架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

赵大哥扛著卷蓝纱布过来,上面果然沾著不少萤火虫翅膀,在晨光里闪闪烁烁。“昨儿说的『星空幕布』成了!”他把纱布往戏台顶的横杆上一掛,风一吹,翅膀碎片晃成一片碎金,“晚上点灯,这布准比城里的霓虹灯好看。”

正忙得热闹,院门口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是周大爷的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他怀里抱著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套褪色的戏装——宝蓝色的箭衣,袖口绣著暗金色的云纹,虽然边角磨破了,却透著股老物件的精气神。

“这是我师父当年的行头,”周大爷摸著箭衣上的云纹,眼里亮闪闪的,“他说演萧恩,就得穿这样的箭衣,蓝得像深不见底的河水,才压得住场子。”他把箭衣往二大爷身上比了比,“你身段比我师父壮,得改改尺寸,我带来了针线,秦月姑娘帮个忙?”

秦月接过箭衣,指尖抚过磨破的袖口,突然发现里面缝著块小布条,上面用毛笔写著“民国二十三年,於天津卫”。“周大爷,这是您师父在哪年做的?”她指著布条问。

“可不是民国二十三年嘛,”周大爷笑了,“那年他在天津唱戏,台下坐著位將军,看完非要把自己的箭衣送他,我师父不要,將军就请绣娘给他做了这套,说『萧恩的骨头,比將军硬』。”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静。二大爷摸著箭衣的料子,突然挺直了腰板:“今儿这戏,我得穿出將军的劲儿!”

临近中午,街坊们陆续来看热闹。卖画的李婶支起了摊子,转盘上多了个“萧恩钓鱼”的新图案;修鞋的王伯搬来小马扎,说要给“官差”张叔补补鞋,免得他演的时候掉鞋跟;连隔壁楼的大学生都来了,扛著台旧相机,说要拍组“老戏新演”的照片。

开演前,淑良阿姨端来个大盆,里面是刚做好的“道具鱼”——用冬瓜刻的,刷了层酱油,看著跟真鱼似的。“萧恩钓上来的鱼,得像模像样的。”她给每条鱼都系了根红绳,“这样桂英提在手里,晃起来才好看。”

小宝和丫丫提著萤火虫罐子,蹲在戏台角等出场。罐子里的萤火虫被晒了半天太阳,这会儿精神极了,在罐子里飞成一团绿雾。“等会儿『夜钓』那场,咱就把罐子举高点,”丫丫小声说,“让它们飞成条鱼的形状。”小宝使劲点头,不小心把罐子碰倒了,萤火虫“呼”地全飞了出来,在戏台上空转著圈,像朵会动的绿云。

“好!”台下有人喊。张叔赶紧把官差的帽子戴上,帽翅还没粘牢,歪在一边,逗得人直乐。

二大爷穿著改好的宝蓝箭衣,往戏台中央一站,还真有几分周大爷说的“將军劲儿”。王师傅的京胡一响,他开口唱“离了家来到河滨”,唱腔里带著股子豁出去的硬气,比昨天练的时候沉了八度。

林薇扮演的萧桂英提著冬瓜鱼上场,刚唱到“爹爹且把心放宽”,突然发现手里的鱼少了条——三猫不知啥时候跳上了戏台,正叼著条“鱼”往台下跑,红绳在地上拖出道弯弯曲曲的线。

“猫萧恩抢戏啦!”台下笑成一片。赵大哥赶紧去追猫,结果踩了张叔的官靴,两人摔成一团,官帽滚到二大爷脚边。二大爷捡起帽子,往头上一扣,接著唱“哪怕他官高势大”,帽翅歪歪扭扭地晃,反倒添了几分萧恩的落魄与倔强。

“夜钓”那场戏,萤火虫刚飞上天,突然刮来阵风,戏台顶的蓝纱布被吹得飘了下来,正好罩在二大爷和林薇身上。纱布上的萤火虫翅膀碎片粘了两人一身,在夕阳下亮闪闪的,像披了件星星做的披风。

“这才是『天助我也』!”二大爷即兴加了句念白,把林薇逗得差点笑场。周大爷在台下拍著轮椅扶手喊:“好!比我师父当年在天津卫唱得有灵气!”

散场时,日头已经西斜。淑良阿姨在石桌上摆了晚饭,炸酱麵配著黄瓜丝,还有三大爷用新摘的葡萄酿的酸酒。张叔啃著面说:“明儿我把我儿子叫来,他学过街舞,让他给官差加段『巡河舞』,保准热闹。”

“我也有主意!”卖画的李婶说,“我做套画兵器,刀枪剑戟全齐,萧恩的刀就用冰做,亮闪闪的!”

秦月摸著周大爷师父的箭衣,突然说:“我想把这上面的云纹绣到绷子上,再添只叼著『鱼』的猫,就叫『戏里戏外』咋样?”

“好名字!”周大爷指著葡萄架,“你看那藤子,缠来缠去的,不就像戏里的日子?萧恩的硬气,桂英的机灵,还有咱这院里的热闹,都在这藤上绕著呢。”

正说著,小宝举著个芦苇秆编的小灯笼跑过来,灯笼里是那只被猫叼走的冬瓜鱼,上面插著根蜡烛,是赵大哥帮他做的。“你们看!『鱼灯』!”他举著灯笼转圈,烛光透过冬瓜皮,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水里的鱼影。

三猫蹲在葡萄架上,盯著灯笼里的“鱼”,尾巴尖轻轻晃著。三大爷编的芦苇肚兜还掛在它脖子上,红绳紫线在暮色里特別显眼。

“明儿,”二大爷喝了口酸酒,抹了把嘴,“咱演『萧恩辞行』!萧恩要去杀家,临走前跟老街坊道別,把这院里的人全写进戏里——卖豆腐的张叔、修鞋的王伯,还有李婶的画,都得有戏份!”

“那我就写段『街坊辞行曲』!”林薇拨了下京胡,琴弦发出一串温暖的音儿,“用最软的调子,唱最捨不得的话。”

秦月往绷子上穿了根金线,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绣起了云纹。金线在布上走得很慢,像在跟著京胡的调子晃。她想,这绷子上的画,怕是永远也绣不完了——毕竟明天的戏里,又会多些新故事,新笑脸,新的、亮晶晶的小意外。

比如张叔儿子的街舞会不会踩碎李婶的画刀?比如三猫会不会真的叼著冰刀上台?比如三大爷的酸酒,会不会被淑良阿姨兑进炸酱麵里,调出种奇怪又难忘的味道?

这些都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明天的晨光爬上葡萄架,石桌上的玉米又会冒热气,赵大哥的芦苇又会编出新样,而周大爷师父的那件宝蓝箭衣,会在风里轻轻晃,像条藏著无数故事的河,慢慢淌,慢慢淌,把院里的热闹,淌成一整个秋天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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