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盖下来时,戏台的灯还亮著。秦月刚把最后一片亮片绣进蝴蝶翅膀,就听见二大爷在戏台中央喊:“都別走!今晚加练《打渔杀家》,谁偷懒罚吃三大爷的咸瓜子!”

三大爷正蹲在角落嗑瓜子,闻言举著瓜子袋嚷嚷:“我的瓜子招你惹你了?咸得能齁死人,罚谁也不能罚这个!”嘴上抱怨著,却往眾人手里塞得更勤了,掌心的瓜子壳堆成座小山。

林薇抱著琴,指尖还沾著松香,闻言笑著往谱架上摆新列印的谱子:“二大爷,《打渔杀家》的调可比《穆桂英》软多了,您的嗓子能转过来吗?”她下午刚跟王师傅学了段京胡伴奏,琴码上还缠著圈红绳,是丫丫送的,说“绑著能让调子更甜”。

“小瞧我?”二大爷梗著脖子,突然亮开嗓子唱了句“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臥”,尾音拐了个弯,竟真有几分萧恩的苍劲。眾人愣了愣,隨即爆发出笑——他唱到“和衣而臥”时,肚子上的赘肉颤了颤,活像戏里那个爱喝酒的老渔翁。

王小虎抱著架子鼓往戏台后挪,不小心撞翻了赵大哥的黄瓜篮,绿莹莹的黄瓜滚了一地。“哎哟!”他手忙脚乱去捡,却被一根调皮的黄瓜绊了个趔趄,正好撞在林薇的琴上,“咚”的一声,琴音颤悠悠地飘出去,惊得葡萄架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带落几片叶子,正好落在周大爷的戏本上。

周大爷正眯著眼改唱词,笔尖的墨滴在“萧恩”两个字旁边晕开个小圈。他抬头瞅了瞅天上的月牙,慢悠悠道:“不急,今晚月亮好,正好练『夜钓』那段。”说著从怀里摸出个铁皮小盒,打开一看,里面装著十几只萤火虫,是下午带著小宝、丫丫去胡同口草丛里逮的,“等会儿演到萧恩钓鱼,就把这盒子打开,当『渔火』。”

丫丫一听,拉著小宝往周大爷身边凑:“周爷爷,我能来开盒子吗?我保证不手抖!”小宝也跟著点头,脑门上还沾著下午的亮片,像贴了颗小星星。

“行啊,”周大爷把盒子递给丫丫,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我昨儿去旧货市场淘的,萧恩的渔网道具,你们瞅瞅能用不。”说著抖开一张破破烂烂的网,绳结上还掛著片乾枯的荷叶,倒真有几分渔翁的落魄劲儿。

秦月看著那渔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跑:“我有办法让渔网更像真的!”不多时,她抱来卷蓝纱布,是做窗帘剩下的,“把这个蒙在渔网外面,灯光一打,就像水里的波纹啦。”

眾人七手八脚地忙起来:赵大哥踩著梯子,把蓝纱布吊在戏台顶的横杆上;三大爷往纱布上喷了点水,说“这样更像波光粼粼”,结果喷得太急,水珠顺著纱布滴下来,正好落在二大爷的戏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你这是给我『画』补丁呢?”二大爷哭笑不得,却也没脱下来,“正好,萧恩本来就穷,有补丁才对味儿。”

李明扛著摄像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镜头扫过二大爷被打湿的戏服,扫过林薇琴上的红绳,扫过丫丫手里装著萤火虫的铁皮盒,突然停在角落里——三猫正蹲在秦月的绣绷子旁,盯著那只绣了一半的蓝蝴蝶,尾巴尖一下下扫过绷子边缘,把几片亮片扫到了地上。

“这猫成精了,”李明笑著把镜头推近,“知道哪儿最漂亮就往哪儿凑。”

等一切就绪,周大爷敲响了手里的梆子:“开场嘍——”

林薇的京胡率先响起,调子慢悠悠的,像月光在水面上晃。二大爷佝僂著背,拄著根木棍(代替鱼竿),一步一晃走上台,嗓子里哼著“月朗星稀风平浪静”,走到戏台边假装坐下“钓鱼”。赵大哥赶紧把蓝纱布往下拉了拉,戏台瞬间被罩在一片朦朧的蓝光里,真像浸在水里。

“该萤火虫出场啦!”周大爷在台下小声提醒。丫丫手一抖,打开了铁皮盒,十几只萤火虫慢悠悠飞出来,在蓝光里晃成点点黄亮,看得台下“哇”声一片。小宝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该去“扮演小鱼”,直到秦月推了他一把,才蹦蹦跳跳上台,围著二大爷转圈圈,嘴里喊著“我是小鱼,我来捣乱啦”。

二大爷被他闹得笑场,唱错了词,把“钓上来一条大鲤鱼”唱成了“钓上来一只小馋猫”,台下笑得更欢了。三猫像是听懂了,突然从戏台角窜出来,追著小宝跑,把蓝纱布撞得哗啦响,萤火虫嚇得往高处飞,倒像“渔火”飘上了天。

“好!”三大爷第一个鼓掌,瓜子壳喷了一地,“这齣『猫追鱼』比原剧还热闹!”

正闹著,胡同口传来王大妈的声音:“淑良妹子让我来喊你们吃夜宵!”她手里端著个大托盘,上面摆著刚蒸好的菜糰子,萝卜丝馅的,热气腾腾,“刚出锅的,就著月光吃最香!”

眾人一听,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二大爷也顾不上“钓鱼”了,摘下“鱼竿”就往台下跑:“先吃糰子再练!饿肚子可唱不出萧恩的劲儿!”

戏台瞬间空了,只剩下萤火虫还在蓝光里飞。林薇收拾琴时,发现琴上落了只萤火虫,翅膀亮闪闪的,像粘了颗会动的亮片。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放进丫丫的铁皮盒:“明天还得靠它们当渔火呢。”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借著戏台的灯光继续绣蝴蝶。淑良阿姨端来碗红枣粥,放在她手边:“刚熬的,放了咱院的桂,你尝尝。”粥香混著桂香,飘得很远。

“淑良阿姨,”秦月舀了勺粥,“您说这蝴蝶绣完了,该绣点啥?”

淑良阿姨瞅了瞅院里的热闹:二大爷正和三大爷抢最后一个菜糰子,周大爷在给小宝讲“萧恩为啥要杀家”,林薇在教丫丫认琴谱上的音符,王小虎追著三猫跑,李明举著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里的人笑成一团,连月光都像是笑著的。

“绣啥都行,”淑良阿姨笑著说,“你看这院里的事,天天都有新样,哪绣得完呀。”

秦月低头看了看绣绷子,蓝蝴蝶的翅膀上,亮片在灯光下闪著,像把刚才的笑声、琴声、闹声,都绣了进去。她拿起针,往蝴蝶旁边又绣了个小小的萤火虫,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著股热乎劲儿。

夜风穿过葡萄架,带著菜糰子的香味和眾人的笑,往胡同深处飘。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近处是二大爷的唱腔又起——他吃了糰子,又上台哼起了“打渔杀家”,这次没忘词,嗓子亮得像掛在天上的月牙。

李明举著摄像机,镜头对著戏台,也对著葡萄架下低头绣的秦月,对著抢菜糰子的老人们,对著追猫的孩子。他想,这片子不用剪,就这样热热闹闹的,就是最好的故事。

毕竟,日子就像这齣没排练完的戏,总有意外的笑、突然的闹,还有藏在细节里的暖——比如萤火虫翅膀的光,比如菜糰子里的萝卜香,比如秦月绣时,不小心扎到手指,淑良阿姨赶紧递过来的那块创可贴,上面印著只小兔子,正对著她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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