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淑良阿姨就起来和面了。蒸笼里飘出的桂糕香气,混著三大爷炒瓜子的焦香,顺著葡萄架的缝隙往胡同里钻,把早起遛弯的王大爷都勾了进来。“淑良妹子,今儿的糕蒸得格外香啊,是不是加了啥秘方?”王大爷往院里探头,看见秦月正给戏台两侧的玻璃球帘子系红绸带,亮片在晨露里闪得像撒了把碎钻。

“哪有啥秘方,”淑良阿姨掀开蒸笼,白胖的桂糕上嵌著蜜枣,“就是多加了把咱院的井水,甜!”她往王大爷手里塞了块热糕,“快尝尝,票友会的点心就靠它撑场面了。”

王大爷刚咬了口,就被二大爷的唱腔惊得差点噎著——二大爷正站在戏台中央吊嗓子,声音比晨鸟还亮:“我不掛帅谁掛帅——”尾音拖得老长,震得玻璃球帘子“叮铃哐啷”响,惊飞了葡萄架上的麻雀。

“我的亲大爷,您小声点!”李明举著摄像机从屋里跑出来,镜头上还沾著片桂糕碎屑,“这刚开机就被您震得虚焦了!”他昨晚守著剪辑到后半夜,眼下掛著俩黑眼圈,活像熊猫。

二大爷却不理他,自顾自地比划著名云手:“今儿要见真章了,不多练练,嗓子打不开!”他转著转著,突然“哎哟”一声,原来戏服下摆的亮片勾住了戏台的裂缝,差点把他绊倒。周大爷赶紧上去扶,手里的戏本都掉在了地上, pages 哗啦啦散了一地,正好落在三猫面前——猫以为是老鼠,“嗷”地扑上去,把戏本踩得全是爪印。

“我的戏本!”周大爷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他攒了五十年的老物件,纸页黄得像秋叶。秦月赶紧把猫抱开,用湿巾擦著爪印:“没事没事,这爪印歪歪扭扭的,倒像画了朵小梅,更有纪念意义了。”

正说著,林薇拎著琴包来了,她今天穿了条水绿色的裙子,裙摆上绣著缠枝莲,跟张大爷送来的舞檯灯纹案正好对上。“二大爷,咱们再合遍二重唱?”她把谱架支在戏台边,晨光透过琴包的网眼,在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二大爷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就见胡同口来了辆麵包车,车身上写著“市文化馆纪录片组”。下来三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为首的戴眼镜,举著个话筒:“閆大爷您好,我们是看了李师傅的视频来的,想拍点排练絮。”

“拍!儘管拍!”二大爷拍著胸脯,把戏服的亮片抖得更欢,“让你们看看啥叫老戏新唱,保证比你们拍过的都热闹!”

王小虎抱著架子鼓往戏台后钻,他爸王师傅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铁皮盒:“给您带了好东西,”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副铜鑔,边缘磨得发亮,“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说敲『穆桂英出征』时用,能镇住场子。”

赵大哥往戏台前搬小马扎,嘴里念叨:“刚去胡同口瞅了眼,好多人往这边凑,都说要来给咱捧场。我把菜畦里的黄瓜摘了些,洗乾净装在竹篮里,谁渴了就啃一根,比买矿泉水省钱。”

小宝和丫丫在给三猫补亮片,猫脖子上的红绸带鬆了,小宝笨手笨脚地系了个死结,气得猫直挠他的胳膊。丫丫赶紧解,嘴里骂:“你这笨蛋,昨天刚教过你蝴蝶结,咋又忘了?”两人正闹著,李明举著摄像机凑过来:“对,就这么拍!网友就爱看你们拌嘴,说有『人间烟火气』。”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里已经挤满了人。王大妈带著老街坊们搬来自家的小板凳,前排摆著淑良阿姨的桂糕、三大爷的瓜子摊,还有赵大哥的黄瓜篮,活像个露天集市。纪录片组的摄像机对著戏台扫了一圈,镜头里,二大爷的亮片戏服在阳光下闪成金团,林薇的水绿裙子飘得像朵云,连三猫都蹲在戏台角,尾巴尖的玻璃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还有半小时开场!”李明举著喇叭喊,“演员们准备——二大爷,您的髯口歪了!林薇姐,琴调好了吗?小虎,鼓槌拿反了!”

忙中出错是常事。二大爷的髯口刚系好,发现忘词的扇子落在了凉棚下;林薇调琴时,琴弦突然断了一根,急得她直冒汗;王小虎刚把鼓槌换过来,就被三猫偷了根,叼到葡萄架上玩。秦月像个陀螺似的转,一会儿给二大爷送扇子,一会儿找备用琴弦,还得哄著抢鼓槌的猫,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浸湿了。

“別慌,”周大爷坐在石桌边,慢悠悠地喝著茶,“当年我跟你二大爷第一次登台,后台著火了都没慌。唱戏啊,就像过日子,乱中才能出真滋味。”

还真让他说中了。开场前五分钟,突然颳起一阵风,把戏台两侧的玻璃球帘子吹得缠在了一起,亮片撒了满地。小宝和丫丫赶紧去捡,手忙脚乱中,小宝踩了丫丫的裙子,两人滚成一团,引得台下哄堂大笑。二大爷趁机亮开嗓子:“各位街坊,这叫『先热个场』!”台下的笑更响了,连纪录片组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风停时,李明举著喇叭喊:“票友会正式开始——请欣赏《穆桂英掛帅》选段,表演者:閆铁柱、周建国、林薇,伴奏:王小虎,伴舞:丫丫、小宝,特邀嘉宾:三猫!”

鼓点骤然响起,王师傅的铜鑔“鏘”地一声,二大爷迈著台步走出,亮片戏服在舞檯灯的暖光里流转,活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他开口唱“辕门外三声炮”,声音比排练时亮十倍,林薇的美声在后面轻轻托著,像给老腔裹了层蜜,听得台下的老街坊们直抹眼泪。

丫丫和小宝翻著跟头上台,红绸坎肩的蝴蝶翅膀呼扇著,正好撞在缠在一起的玻璃球帘子上,“哗啦”一声,帘子散开了,亮片撒了两人一身,像落了场星星雨。台下的掌声差点掀了凉棚顶,王大妈扯著嗓子喊:“好!比电视里的好看!”

三猫大概是被掌声惊著了,突然从戏台角窜到中央,踩著鼓面就跳,王小虎的鼓点顿时乱了套。二大爷却不慌,跟著乱了的节奏改了词:“这狸猫也来助战——”逗得台下笑成一片,纪录片组的摄像机赶紧懟上去,把猫踩鼓的样子拍了个正著。

最险的是二大爷忘词那段。唱到“我不掛帅谁掛帅”时,他突然卡壳了,站在台上直瞪眼。台下的三大爷急得往他手里扔瓜子,王大妈喊“看扇子”,林薇赶紧弹了段间奏救场。二大爷摸到扇子,打开一看,差点笑出声——小宝不知啥时候在扇子上画了只歪脸老虎,旁边写著“忘词就看我”。他定了定神,接上下句,嗓门比刚才更亮了。

戏到高潮时,意外又发生了。二大爷甩开水袖转圈,戏服上的亮片掉了一片,正好落在前排的小宝手里。小宝举著亮片喊:“二大爷,你的星星掉了!”二大爷接得快:“那是给你留的念想——”台下的掌声雷动,连纪录片组的导演都站起来鼓掌,说这是“最真实的舞台瞬间”。

谢幕时,所有人都上了台。二大爷的髯口歪在一边,林薇的裙子沾了片瓜子壳,王小虎的鼓槌还少一根,丫丫和小宝脸上沾著亮片,三猫蹲在二大爷的肩膀上,尾巴缠著他的戏服带子。台下的老街坊们涌上来,有人给二大爷递水,有人给林薇送,还有人抱著三猫合影,把戏台挤得水泄不通。

李明举著摄像机挤在人群里,镜头扫过满院的笑脸,扫过亮片撒落的青石板,扫过三大爷空了的瓜子袋,最后停在秦月手里的绣绷子上——那只蓝蝴蝶的翅膀上,不知啥时候沾了片金亮片,在夕阳下闪得像颗跳动的星。

王师傅收拾鼓槌时,发现少的那根被猫叼到了葡萄架上,上面还缠著根红绸带。他笑著捡起来,对二大爷说:“您看,连猫都知道这戏没唱完呢。”

二大爷摸著戏服上的亮片,突然喊:“明儿咱接著排!排《打渔杀家》!让林薇姑娘扮肖桂英,我还扮萧恩,保证比今儿更热闹!”

台下的人齐声叫好,淑良阿姨端著新蒸的桂糕上来,热气混著笑声往天上飘。纪录片组的人扛著摄像机,说要跟拍下去,拍到《打渔杀家》,拍到下一出,拍到这院里的故事,像葡萄藤一样,爬满整个胡同的春夏秋冬。

夜色漫上来时,戏台上的灯还亮著。王小虎在教小宝敲鼓,丫丫缠著林薇学唱段,二大爷和周大爷凑在戏本前,用红笔改著唱词,三猫趴在亮片堆里打盹,尾巴尖的玻璃珠还在“叮铃”响。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蓝蝴蝶的翅膀上绣新的亮片,针尖刺破布面的瞬间,仿佛听见满院的热闹,都顺著丝线,钻进了蝴蝶的翅膀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