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那又何妨?
秦月把绣绷子轻轻放在公示板旁边,蓝蝴蝶的翅膀在风里微微颤动。她知道,这只蝴蝶不会飞走,就像这院里的人,这院里的故事,会一直在这里,伴著月光,伴著蝉鸣,伴著戏腔,伴著玻璃球滚落的脆响,一年又一年,热热闹闹地往下走。
天刚蒙蒙亮,葡萄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小宝就攥著把玻璃球衝进了院。他踩著青石板的脚步声“噔噔”响,惊得三猫从凉棚顶上跳下来,爪子带起的碎叶落在秦月的绣绷子上——那只蓝蝴蝶的翅膀沾了点晨露,在微光里闪得像撒了星子。
“丫丫姐!快出来!”小宝举著颗“红心水晶”在葡萄架下转圈,玻璃球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爹说这颗能卖五块钱!够买两串冰葫芦了!”
丫丫抱著画册从屋里跑出来,辫子梢还沾著根线头——准是昨晚赶画奥特曼卡忘了拆。“真的?”她凑过来看,指尖刚碰到玻璃球,就被小宝猛地抽回手,“別碰!我要留著当『弹珠打怪兽』的终极武器!”
“小气鬼!”丫丫撅著嘴,翻开画册往他眼前递,“你看我画的『蝴蝶黄瓜』,赵大爷菜畦里长的,比你的玻璃球稀罕多了!”
画册上的黄瓜弯得像月牙,浑身鼓著绿疙瘩,还真像只没展开翅膀的蝴蝶。秦月端著刷牙杯出来时,正看见赵大哥蹲在菜畦边,举著那根“蝴蝶黄瓜”嘿嘿笑,裤脚还沾著露水。
“这玩意儿能吃不?”赵大哥见秦月过来,举著黄瓜问,“我种了三十年菜,头回见长这样的,许是夜里被啥精怪摸过?”
“能吃!”淑良阿姨拎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白瓷碗上冒著白气,“就是长得磕磣点,切丝炒著吃,保准甜。”她往石桌上摆碗,“快过来喝汤,凉了就不祛暑了。”
三大爷背著个空麻袋从铺子出来,看见“蝴蝶黄瓜”眼睛一亮:“这可是稀罕物!掛我瓜子摊旁边当招牌,保准能多卖两袋瓜子!”他说著就伸手去够,被赵大哥一巴掌拍开:“想得美!我要留著给李大爷下酒!”
李大爷推著轮椅刚到凉棚下,听见这话笑了:“我可不吃精怪啃过的黄瓜。”他指著秦月的绣绷子,“月月那蝴蝶绣完了?我瞅著比丫丫画的黄瓜像多了。”
秦月漱了口,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搁:“就差最后几针了,等会儿绣完了,给它配个木框,掛在公示板旁边。”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厨房跑,“淑良阿姨,昨天泡的酸梅呢?我想醃点酸梅汤,比绿豆汤解腻。”
院里的热闹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二大爷吊嗓子的腔调取了个新调门,据说是跟收音机里学的《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饮庆功酒”唱得比打鸣的公鸡还响;三大爷蹲在石桌边,往空麻袋里装瓜子,时不时往嘴里扔两颗,嗑得满脸都是碎屑;赵大哥把“蝴蝶黄瓜”用红绳拴在竹架上,活像掛了个迷你彩灯。
丫丫和小宝蹲在凉棚下玩“弹珠打怪兽”,玻璃球滚得满地都是。小宝为了瞄准画册上的奥特曼,往后退了三步,没留神撞倒了三大爷的醋罈子——“哗啦”一声,深褐色的醋液泼了满地,还溅了“蝴蝶黄瓜”一身。
“完了完了!”小宝嚇得脸都白了,拉著丫丫就想躲,被闻声赶来的三大爷抓个正著。“小兔崽子!”三大爷指著满地的醋渍跳脚,“这是我泡了三年的老陈醋!就等著配饺子吃的!”
丫丫急中生智,往醋罈子里舀了瓢井水:“三大爷您看,兑点水就不酸了!”她搅了搅,醋液淡了点,却飘起层白沫,看著更没法吃了。
赵大哥举著“蝴蝶黄瓜”过来,绿疙瘩上的醋渍正往下滴:“你俩闯祸了吧?还不快去给三大爷买新醋?”
“我没钱……”小宝耷拉著脑袋,从兜里掏出颗“蓝精灵”玻璃球,“用这个抵行吗?能换半袋瓜子呢。”
三大爷刚要瞪眼,忽然瞅见凉棚外有人影——是二大爷的老戏友周大爷,拎著个布包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根拐杖,拐杖头雕著只小蝴蝶。“老閆!你咋吵吵嚷嚷的?”周大爷嗓门比二大爷还亮,“我在胡同口就听见你嚷嚷,是不是又被孩子抢了瓜子?”
二大爷听见动静,立马从屋里衝出来,戏服的水袖还没系好:“老周!你可算来了!我昨儿还念叨你呢!”他拉著周大爷往凉棚里走,“快坐快坐,淑良妹子刚熬的绿豆汤,比你家老婆子做得香!”
周大爷的布包里裹著套旧戏本,纸页黄得像秋叶,封面上“锁麟囊”三个字用毛笔写得龙飞凤舞。“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他把戏本往石桌上一摊,“当年你借我的,找了半天才翻出来,上面还有你画的脸谱呢!”
二大爷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戏本里夹著张红纸条,上面用铅笔描了个歪歪扭扭的包公脸,额头上的月牙还画成了圆圈。“这是我二十岁画的!”他摸著纸条直嘆气,“那时候跟你在戏楼后台偷著学画脸谱,被师父发现,罚我俩扫了一个月院子。”
周大爷哈哈笑:“你忘了?你还把胭脂往我脸上抹,说要画个穆桂英,结果画成了吊死鬼,把来看戏的小姑娘嚇得直哭!”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三大爷的醋罈子早忘到脑后,蹲在旁边听得起劲,手里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秦月趁机拉著小宝和丫丫往胡同口跑:“快,用我的零钱买醋去,回来还能听周大爷讲老故事。”
胡同口的杂货铺刚开门,老板娘正往窗台上摆酱油瓶。小宝踮著脚把五块钱递过去,眼睛直勾勾盯著柜檯上的泡泡——那是他昨天用“红心水晶”换的,还没捨得吃。“要最酸的醋!”丫丫举著空醋瓶喊,“三大爷说酸的才够味!”
等他们拎著醋罈子回来,凉棚下已经开了“故事会”。周大爷正讲二大爷当年怎么追师娘,说他为了送朵芍药,愣是翻了戏楼后院的墙,结果摔进了泥坑,芍药没送成,倒蹭了身泥,被师娘笑了半辈子。
“你別瞎编排!”二大爷脸涨得通红,却从屋里翻出个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躺著朵乾枯的芍药,瓣都成了褐色,却压得平平整整。“这是后来送的,”他摸著瓣小声说,“她一直留著,临走前还让我给她別在衣襟上。”
院里忽然静了,只有葡萄叶的沙沙声。淑良阿姨悄悄往周大爷碗里添了勺绿豆汤,李大爷摘下老镜擦了擦,赵大哥蹲在菜畦边,手指轻轻碰了碰“蝴蝶黄瓜”上的醋渍。
丫丫突然拉著周大爷的袖子:“爷爷,您会画脸谱吗?我想画在我的黄瓜上,让它变成『蝴蝶脸谱黄瓜』!”
周大爷被逗笑了,从布包里掏出支眉笔:“来,爷爷教你画个穆桂英!”他握著丫丫的手,在黄瓜的绿疙瘩上画了道红眉,又点了颗胭脂痣,別说,还真有几分英气。
小宝看得眼馋,举著“红心水晶”凑过来:“我也要!我要画个孙悟空!”
三大爷见醋罈子被填满,气也消了,蹲在旁边指导:“孙悟空的脸得画成红的,跟我的山楂瓜子似的!”
赵大哥扛著梯子往葡萄架下搭,秦城在凉棚顶上钉木板,两人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嘴角都带著笑。秦月坐在石桌边,给蓝蝴蝶绣最后几针——她在翅膀根加了朵小小的干芍药,用金线勾了轮廓,像二大爷铁皮盒里那朵,永远不会凋谢。
日头爬到头顶时,周大爷要走了。二大爷往他布包里塞了袋三大爷的瓜子,还有根“蝴蝶脸谱黄瓜”,说:“回去给你家老婆子尝尝,就说是『家和院』特產,別处买不著。”
周大爷临走前,指著公示板上的老照片笑:“你们这院啊,跟当年戏楼后台似的,吵吵嚷嚷,却暖得人心头髮烫。”他顿了顿,又说,“下月社区有票友会,老閆,你可得带著孩子们去露一手!”
“去!咋不去!”二大爷拍著胸脯,“我让丫丫唱《穆桂英掛帅》,小宝……小宝敲锣!”
小宝举著玻璃球蹦高:“我还能弹玻璃球打节奏!”
眾人笑著挥手送周大爷走远,胡同里飘来他哼的《锁麟囊》,调子软乎乎的,像块化了的。秦月把绣好的蓝蝴蝶掛在公示板旁边,阳光穿过翅膀上的金线,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只小蝴蝶在跳。
赵大哥摘了根嫩黄瓜,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甜!比那怪模怪样的蝴蝶黄瓜甜!”
淑良阿姨在厨房喊:“晌午吃饺子!用新醋蘸,管够!”
三大爷往石桌上倒瓜子,哗啦啦的声响里,忽然冒出句:“等票友会,我得炒点『脸谱瓜子』,红的穆桂英,黑的包公,保准抢手!”
秦城从凉棚顶上跳下来,手里捏著片新摘的葡萄叶:“我给孩子们做个纸锣,比戏楼的还响!”
丫丫举著画满脸谱的画册转圈,辫梢的线头甩得老高;小宝把玻璃球一颗颗摆在蝴蝶黄瓜旁边,像给它戴了串宝石项链。李大爷眯著眼睛听二大爷哼戏,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打著拍子,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髮上,像撒了层金粉。
秦月靠在葡萄架上,看著这满院的热闹,忽然觉得那只蓝蝴蝶真的活了。它飞在赵大哥的菜畦里,落在淑良阿姨的饺子馅上,停在三大爷的瓜子袋上,跟著二大爷的戏腔打转,陪著孩子们的笑声跳舞……
它永远不会飞走的,就像这院里的日子,永远有新的故事要讲。比如下午,小宝可能会把玻璃球弹进醋罈子,丫丫可能会把脸谱画到三猫脸上,二大爷可能会翻出更老的戏本,发现里面夹著年轻时的情书……
但那又何妨?
凉棚下的风还在吹,葡萄叶还在响,他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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