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来帮忙画!”小宝举著彩笔跑过来,手里还攥著朵刚摘的迎春,“我画小,丫丫姐画大,咱们合作。”

二大爷穿著崭新的蟒袍从屋里出来,袍子上绣著金线牡丹,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咋样?这袍子够不够气派?张老板说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一般人不借呢。”他原地转了个圈,袍子下摆散开,像朵盛开的大牡丹。

“够气派!”眾人都笑起来,淑良阿姨捂著嘴:“二大爷,您这一穿,比院里的牡丹还扎眼。”

李大爷被秦月推著出来,看著二大爷的蟒袍直点头:“不错不错,有当年的范儿。等会儿搭完棚子,你给咱唱一段,让大家听听这『牡丹袍』的威力。”

社区主任带著几个志愿者过来帮忙,刚进院门就被满院的热闹惊住了:“嚯,你们这是把整个春天都搬院里了?”他指著棚上的彩带,“这装饰真够艷的,比去年的『最美庭院』掛牌时还热闹。”

“那是,”三大爷得意地说,“咱这赏会,不光要当社区的样板,还得让电视台来拍拍,让全市都知道咱『家和院』的厉害。”

志愿者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掛彩带、摆盆,赵大哥和秦城在搭最后的竹篾顶,淑良阿姨把牡丹酥摆成小山,二大爷在棚下试嗓子,李大爷给大家讲每种牡丹的来歷,丫丫和小宝趴在石桌上画纪念册,秦月则在给每个盆系上写著名的小木牌。

日头爬到头顶时,棚终於搭好了。竹篾顶铺得整整齐齐,彩纸剪成的瓣掛满了竹竿,二十多盆牡丹、芍药、月季摆在棚下,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如雪,三大爷的瓜子摊在角落支了起来,淑良阿姨的牡丹酥摆得像朵大,二大爷的蟒袍在丛中一晃,真分不清是人是。

“开嗓!”二大爷清了清嗓子,站在棚中央,水袖一甩,唱起了《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的声音绕著棚转,惊得瓣上的蝴蝶扑稜稜飞起来,落在小宝的肩膀上。丫丫赶紧举起画笔,把这一幕画了下来,嘴里念叨著:“蝴蝶也爱听戏呢……”

秦月靠在葡萄架上,看著满棚的、满院的人,手里的绣绷子上,那朵牡丹的最后一片瓣刚绣完。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春天了——有,有戏,有瓜子的香,有酥饼的甜,还有这群热热闹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一朵永不凋谢的。

棚外的胡同里,已经传来了街坊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喊著“听说家和院的牡丹开得正艷”,有人问“二大爷今儿唱不唱《穆桂英掛帅》”,还有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路滚进了院里。

秦月笑著往棚下走,她得去帮淑良阿姨招呼客人了。至於这赏会能热闹成什么样,往后的日子还能开出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这院儿还在,人还在,春天就总会来,热热闹闹的故事,就总会接著往下讲。

日头爬到竹篾顶正上方时,棚下已经挤满了人。街坊们搬著小马扎从胡同各个角落涌来,张大妈挎著竹篮,里面装著刚蒸的槐糕;李大叔扛著自家酿的米酒,瓶身上还贴著红纸写的“福”字;连隔壁胡同的孩子们都攥著零钱,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三大爷的瓜子摊。

“都让让,都让让!”二大爷穿著蟒袍,正被一群老伙计围著起鬨,“別急啊,等我先喝口润喉茶,保管唱得比上次在戏楼还亮堂!”他接过淑良阿姨递来的菊茶,茶碗沿沾著圈金黄的瓣——那是今早秦月特意撒上去的,说是“给戏腔添点香”。

秦月正蹲在月季丛旁,给小木牌系红绳。她手里的绳子是用碎布头编的,红的、粉的、黄的缠在一起,系在写著“粉扇”“緋扇”的木牌上,风一吹,木牌跟著摇晃,像一串会说话的。“丫丫,你画的『姚黄』被王老师借去当样本了!”她朝石桌方向喊,那边正围著几个画画的街坊,对著丫丫的画板嘖嘖称奇。

丫丫头也不抬,手里的画笔在纸上飞快涂抹:“知道啦!等我画完这朵『魏紫』,就给王老师送过去!”她的鼻尖沾了点顏料,像沾了朵小梅,小宝蹲在旁边,用蜡笔给画里的蝴蝶涂翅膀,涂著涂著就把顏色涂出了框,急得直嚷嚷:“它飞出去啦!蝴蝶飞出去啦!”

赵大哥和秦城正往棚顶掛彩带,彩纸剪的牡丹、芍药哗啦啦往下飘,落在张大妈的槐糕上。“小心点!”张大妈笑著拍掉糕上的纸片,“別把我的糕当画布霍霍,孩子们还等著尝呢!”赵大哥往下探了探头,手里的彩带没抓稳,“哗啦”一声全散了,五顏六色缠在他胳膊上,像套了串鐲子。

“赵大哥变成架子啦!”孩子们的笑声炸开来,惊得棚下的鸽子扑稜稜飞起,翅膀带起的风掀翻了三大爷的瓜子摊,瓜子撒了一地,黑的、白的、五香的滚得到处都是。“哎哟我的瓜子哟!”三大爷手忙脚乱地去捡,却被跑过来的孩子们踩得更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捡了颗五香瓜子,剥开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三大爷,您的瓜子比供销社的香!”

“那是!”三大爷顿时忘了心疼,直起腰拍胸脯,“我这瓜子,先炒后燜,火候差一分都出不来这味儿!想要?跟你爹妈说,明儿来我这儿买,给你算便宜点!”他说著,又抓了把瓜子塞进小姑娘兜里,惹得其他孩子都围上来要,闹得他手忙脚乱,却笑得满脸褶子。

淑良阿姨的牡丹酥快被抢光了,她正往竹盘里添新的,秦月跑过来帮忙,指尖沾了点绿豆沙,她偷偷往嘴里舔了舔,被淑良阿姨拍了下手:“没大没小的,客人看著呢。”嘴上说著,却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做好的、瓣最完整的牡丹酥,“快吃,凉了就不酥了。”

秦月咬著酥饼,看著淑良阿姨忙碌的背影。阿姨的围裙上沾著麵粉,像落了层雪,鬢角的白髮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可手里的动作一点不慢,捏瓣、点心,每个牡丹酥都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连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阿姨,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啊?”秦月含糊地问。

“跟我妈学的,”淑良阿姨手上不停,“那时候穷,过年才能做回点心,我妈就用红薯泥当芯,麦麩做皮,照样捏得有模有样。现在日子好了,能用绿豆沙、紫薯了,可手法还是老样子——慢工出细活,急不得。”她说著,把一块捏坏了的牡丹酥放进嘴里,“这点心啊,跟人一样,有不完美的地方才真实。”

秦月看著那块缺了个瓣的酥饼,突然觉得比完整的更有意思。她转身想去告诉丫丫,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是李大爷推著轮椅过来了,手里拿著本泛黄的相册。“你看这张,”他翻开相册,指著一张老照片,“三十年前的赏会,就搭了个破木棚,你淑良阿姨还是个小姑娘,扎著俩麻辫,正给大家分红薯点心呢。”

照片里的木棚歪歪扭扭,棚下的人穿著打补丁的衣服,可每个人脸上都笑著,手里举著黑乎乎的红薯饼,背景里的牡丹开得稀稀拉拉,却比现在的更有劲儿。秦月指著照片角落里一个穿背心的小伙子:“这是赵大爷?”

“可不是嘛,”李大爷哈哈笑,“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为了抢著搭棚子,跟隔壁胡同的王小子打了一架,胳膊上现在还有疤呢。”正说著,赵大哥从棚顶跳下来,胳膊上果然有块浅褐色的疤,被阳光晒得发亮。

“李大爷又说我坏话呢?”赵大哥笑著挠挠头,“那时候不是年轻气盛嘛,觉得咱院的棚子必须搭得最结实,不能被人比下去。”他接过淑良阿姨递来的牡丹酥,咬了一大口,“现在想想,输贏哪有这院儿里的人重要。”

棚中央,二大爷的戏腔已经唱到了高潮:“醉似嫦娥离月宫……”他的水袖甩得又高又飘,金线牡丹在袖上飞,引得孩子们围著他转圈,伸手去够那翻飞的袖子。有个小胖墩跑得太急,撞到了架,一盆“墨玉麒麟”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下来,秦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过去扶住了盆,泥土却洒了他一裤腿。

“没事吧?”丫丫跑过来,掏出纸巾想给他擦,却被秦城拦住了。“別动,”他笑著指了指裤腿上的泥印,“这是『接地气』,说明儿认我这个朋友了。”他蹲下身,把洒出来的土捧回盆,又往盆里浇了点水,“你看,它这是在跟我打招呼呢。”

丫丫看著那盆墨紫色的牡丹,瓣上沾了点土,却更显精神了,她赶紧举起画板,把这一幕画了下来,连秦城裤腿上的泥印都画得清清楚楚。“等画好了,我要在旁边写『儿的朋友』。”她说著,又往画里添了只蝴蝶,正落在秦城的肩膀上。

日头往西斜时,棚下更热闹了。社区主任带著电视台的人来了,摄像机对著满棚的、满脸笑的人,还有二大爷的蟒袍、淑良阿姨的牡丹酥、三大爷的瓜子摊……记者举著话筒问李大爷:“您觉得咱院的赏会,最特別的是什么?”

李大爷指了指棚顶的竹篾——那是赵大哥刨光的,指了指地上的瓜子壳——那是孩子们撒的,指了指丫丫画板上的泥印——那是秦城救时蹭的,最后指了指每个人脸上的汗珠子:“你看这些,都是真的。是真的,笑是真的,连汗味儿都是真的。这院子啊,就靠这些真东西活著呢。”

记者还想问什么,却被一阵欢呼打断了。原来是小宝举著只蝴蝶跑过来,那蝴蝶停在他指尖,翅膀是蓝紫色的,跟丫丫画里的一模一样。“它不走!它喜欢我!”小宝举著手指转圈,蝴蝶却突然飞起,绕著二大爷的蟒袍飞了两圈,又落在淑良阿姨的牡丹酥上,翅膀扇动著,像在尝那绿豆沙的甜。

“拍下来!快拍下来!”三大爷嚷嚷著,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卖。摄像机赶紧跟上,镜头里,蓝蝴蝶、金牡丹、白头髮的老人、红脸蛋的孩子、飘香的点心、喧闹的人声……混在一起,像幅活过来的画。

秦月站在葡萄架下,摸著刚绣完的牡丹绷子,忽然觉得淑良阿姨说得对——完美的东西不一定最好,这些带著点乱、有点糙,却热热闹闹、真真切切的瞬间,才是最该记下来的。她往绷子上添了根线,这次绣的不是牡丹,是个小小的、缺了角的牡丹酥,旁边还绣了颗瓜子,歪歪扭扭的,像三大爷撒在地上的那颗。

天色渐渐暗下来,棚顶的灯亮了,是秦城找的彩色灯泡,红的、黄的、蓝的,缠在竹篾上,把照得像披了层霞。二大爷的戏还在唱,嗓子有点哑了,却比刚开嗓时更有劲儿;淑良阿姨在教张大妈做牡丹酥,麵粉沾了俩人一脸;赵大哥和几个老伙计搬了张桌子,在棚下喝米酒,划拳声震得瓣簌簌掉;丫丫把画好的画册分给大家,每个拿到的人都在上面签了名,有歪歪扭扭的小孩字,有刚劲有力的大人字,还有李大爷用毛笔写的小楷。

秦月翻开画册,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棚,棚下画了个圈,像个没写完的句號。她知道,这赏会还没结束,这院儿里的故事,也还没结束。明天太阳升起时,赵大爷该去修被孩子们踩坏的架了,淑良阿姨会惦记著给牡丹浇水,丫丫说不定又会画出新的画……而她,要把那只蓝蝴蝶绣进纪念册里,让它永远停在那朵缺了角的牡丹酥旁边。

夜风穿过棚,带著香、酒香、点心香,还有满院的笑声,飘出胡同,飘向远处的灯火。竹篾顶上的彩带还在晃,像无数只小手,在跟这热闹的一天说再见,又在跟明天的热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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