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活著
山神庙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青言便被一阵“咕嚕”声吵醒,那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
他睁开眼,看到老者早已醒来,正將最后一点火星用泥土掩埋。
“走吧。”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起身向庙外走去。
陆青言沉默地跟上。
他不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学著老者的样子,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上。
他试著去感受那坚硬的石子如何硌著他的脚底,试著去分辨那吹过耳边的风里夹杂著几种不同的草木气息。
他开始尝试忘记那些宏大的敘事,转而去关注这些最细微、最真实的“存在”。
两人一牛,一路向西。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著一条早已被废弃的驛路前行。
路很窄,也很崎嶇,两侧是连绵不绝的荒山。
走了约莫七八日,前方渐渐有了人烟。
空气中那股荒凉萧瑟的味道,被一股铁屑与炭火混合的独特气息所取代。
又行了半日,一座小镇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镇子不大,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片由黑瓦盖顶的低矮屋檐,以及那从一个个冒著黑烟的烟囱里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
镇口立著一块早已是被熏得漆黑的石碑,上面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一铁砧。
一踏入镇子,那股铁与火的气息便愈发浓郁。
街道两侧,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铁匠铺。
光著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们,正挥舞著手中的铁锤,將一块块烧红的铁料砸得火星四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炙热的浪潮,让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这里的人,似乎並未受到外界的太大影响。他们依旧在打铁,依旧在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最基本的口粮。
陆青言跟在老者的身后,穿过那片嘈杂的街道。
最终,老者在一间看起来规模最大,也最是热闹的铁匠铺前停下了脚步。
那铁匠铺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砧,摆在门口。
铺子內,十几个火炉同时燃烧著,將整个空间都烤得如同蒸笼。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青言的目光,瞬间便被那正对著门口的那个主炉前,一道魁梧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赤著上身,浑身肌肉如同黑铁浇筑而成的汉子。
他手中握著一柄比寻常铁锤要大上数倍的巨锤,正一下又一下地砸著铁砧上那块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剑胚。
他每一次挥锤,动作都沉稳如山,锤头落下,竟每一次都恰好砸在剑胚最关键的位置。
那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融入了千锤百链之后的技艺,一种近乎於道的韵律。
陆青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他曾在重金购买的南云州高手名录的画像上见过。
一剑开山,李断风。
百年前便已结成金丹,以一手霸道无匹的开山剑气闻名於世的散修剑客。
据说此人剑道天赋卓绝,曾一人一剑,独闯焚天谷,连斩其三名筑基长老,最终全身而退,威震南云。
可现在,这位曾经的金丹剑仙,竟满身汗水,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与烫伤的疤痕,与镇上任何一个普通的铁匠並无二致。
陆青言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感慨。
一代金丹,何等风光,何等逍遥。
如今竟也沦落至此,在这烟燻火燎之地,靠打铁为生。实在是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他刚想上前,却被老者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对著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只在一旁静静地看。
陆青言耐著性子,站在那炙热的铺子门口,看了下去。
他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李断风的每一次挥锤,其落点、其力道、其节奏,都蕴含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调动丝毫的天地灵气,或者说,这片天地之间,早已没有灵气可供他调动。
但他將自己全部的“神”与“意”,都灌注进了那烧红的铁块之中。
他每一次的呼吸,都与那风箱的鼓动,炉火的升腾,保持著一种玄妙的同步。
汗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滑落,滴在炙热的地面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那是他的“精”在燃烧。
那沉稳而又富有节奏的呼吸,是他的“气”在运转。
而他那双注视著剑胚,再无旁騖的眼睛里,所凝聚的,是他全部的“神”。
精,气,神。
三者,在这“锻打”这一行为中,竟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时间,在这单调而又充满了韵律的锤击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那柄长剑的雏形,终於在那千锤百链之下成型时。李断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將那烧红的剑胚,夹入了身旁那早已是备好的淬火池中。
“滋啦——!”
一声刺耳的锐响。
大量的白色蒸汽,从那淬火池中升腾而起,將他那魁梧的身影都笼罩了进去。
当蒸汽散去,一柄通体幽蓝,剑身之上流淌著如同水波般细腻纹路的长剑,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李断风將那柄长剑从水中取出,用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著。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內心,如同艺术家在欣赏自己最完美作品般的满足与喜悦。
他甚至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剑身之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嗡一一声清越的剑鸣,从那剑身之上传出,久久不绝。
那剑鸣声中,竟带著一丝充满了锋锐与不屈的“意”。
轰!
陆青言的脑海之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李断风並非在打铁,他是在炼剑。
他不是在用外在的灵气去淬链剑器,而是在用內在的精气神,去为这柄凡铁,铸就剑魂。
这柄剑中,蕴含的是他自己的道。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求內!
这才是那老者口中,那无需向外寻求,自给自足的无上大道!
离开了铁砧镇,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土地也越发贫瘠。
官道彻底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无数逃难者的脚印踩出来的崎嶇土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