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滴血
仲春时节,冰河解冻,地气上升,正是一年开荒翻地、播种育秧的上上佳期。
上邽城郊,於阀祖田静静地躺臥在原野之间。
在祖田正中央,有一块一亩二分的良田,方方正正。
这是于氏宗族世代相传的一块亲耕田,两百多年来,每逢春日礼耕、秋日收储的家政大典,都在这里举行。
这方一亩二分的田地,就是於阀阀主亲执农本、敬守田土、心繫万民的象徵。
礼田旁边,有一座夯实的土祭台,两百多年下来,虽然经常修缮,却仍能看出它满是岁月痕跡的古老。
今日大典,阀主於康稷、嫡二房於承霖、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轩、於磊等一眾宗族元老都赶了来。
东顺、易舍、李有才等大执事,杨灿、王禕、陈胤杰、李大目、王南阳等文武属吏,尽数净身洁服,齐聚祖田。
此外,还有城中名流,乡贤耆老,以及附近村庄眾多百姓,都来观礼。
九姓商帮的康敏一袭轻衫,身姿绰约,若春花,也在观礼名流当中。
至於她的冤家对头尉迟伽罗,人家是三边通调使,如今青丝高束,挽发戴冠,站在杨灿身后官吏当中呢。
宗丞於冠南在祭台上指挥执役忙碌著,香案上,横放著一柄握手上裹著粗麻布的实木耒耜,这是农政礼器。
还有一口古朴的青铜谷尊,器身纹饰肃穆。
又有五穀供器整齐排列著,里边盛著於阀属地自產的麦、粟、黍、豆、稷五样粮种,都是精选的,颗粒饱满。
仲父杨灿和小阀主於康稷,並肩立於祭台最前面。
二人都换了一身靛青色布衣短褐,以素布束腰,脚踏布履,宛如农夫。
“吉时到~~~,亲耕祭礼,启!”担任礼讚官的於冠南声如洪钟,穿透春日轻风,响彻祭台四周。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便拾级登台而上。
於康稷年岁尚幼,尚且不通礼法,但他身为阀主,这场亲耕礼,又不可缺席。
是以全程由仲父杨灿贴身辅佐,一一引导,让这孩童依样效仿。
这套亲耕礼,杨灿也是急来抱佛脚,现学的。
不过,他学的很快,只通读了一遍章程,让人演示了一遍,便將所有礼仪流程、跪拜章法,甚至那上千字的祝文,都熟记於心了。
这份过目不忘的恐怖能力,是他近来才渐渐察觉的。
他觉得,当初“一粒金丹吞入腹”,很可能不只是重塑了他的筋骨体质、淬炼了他的气血。
又或者,是因为肉身发生了剧烈变化,所以他的神识也变得越来越强大,记忆和悟性渐抵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才有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上了台,杨灿身姿端正,神情肃穆,行三跪三揖的上古农礼。
於康稷虽然年少,有样学样地模仿著他,倒也一丝不苟。
礼毕起身,杨灿便引著小阀主执清酒、奉五穀、荐新蔬,依次祭拜了神农、田祖、四方水土之神。
隨后,他把誊写工整的祝文递到小阀主手中,於康稷捧著纸页,清稚的童音在台上清亮地响了起来,那稚嫩的嗓音念著祈文,孩童特有的清脆,透著一种纯粹的虔诚,祈祷著陇土丰饶、
五穀顺遂、於民安康。
祝文诵毕,杨灿便把酒杯递到於康稷手中,低声指导几句,於康稷就依言把酒洒在土台上,礼敬天地农神,敬谢水土滋养之恩。
接著,杨灿抱起於康稷,让他能看清香案上供放的东西,完成“亲察农本”的礼仪流程。
隨后,执事东顺登上看台,中气十足地向阀主稟报今年土质肥瘦、墒情优劣、各类粮种,再到春耕宜忌、农田修整、沟渠疏浚、备耕诸事。
台下官吏队列中,王禕垂手肃立,眼底神色悄然晦暗下来,眉宇间露出一抹郁色。
掌农务、报春耕,本该是他这位籍曹主吏的差使,但东顺负责这些事,才是眾望所归。
大司农只该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它该属於谁?
东顺奏报结束,小阀主高声应允,杨灿便与东顺一左一右,陪著小阀主走下祭台,踏入亲耕田。
田土鬆软湿润,履之微陷,正是最佳耕播之时。
杨灿扶稳了杨公型,掌型稳垄,於康稷接过一小袋种子,一脸认真地跟著撒播。
东顺则握著那只耒耙,挖土覆土,步步跟隨。
三人一型、一播、一覆,只是象徵性地耕了一垄良地。
犁道笔直如尺,耕地深浅如一,覆土厚薄均匀,观礼的农人乡老们见了,不禁低声讚嘆起来。
“乖乖哟,杨总戎居然是顶呱呱的务庄稼好手!这犁沟扶得端端正正的,太攒劲了!
“”
“可不,地要深耕、土要浅耙,顺著地力来做营生,啥时候抗旱、啥时候防涝、咋个下籽耕种的窍道,恐怕比咱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汉都明白透彻得多!”
“杨大人文也能行武也利落,管兵理政能稳世道,侍弄庄稼也这般熟络,天底下再寻不著这么能干的人咯!”
“有仲父这般人帮衬著,小阀主的底子扎得牢实嘞,咱们於阀往后铁定能兴旺发达,指望头大得很!”
一位小地主抚著鬍鬚暗自感慨:“杨总戎这要是我家长工该多好。
我高低得把我家闺女嫁给他,让他给我家当一辈子长工。”
亲耕已毕,礼讚官於冠南高声道:“春耕启、陇土新、于氏守、万民勤————”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一同走回祭台。东顺则交还耒耙,回归执事班首。
杨灿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劝农赋》交给於康稷,於康稷展开《劝农赋》正要读,观礼的百姓后面,忽然一阵骚动。
於康稷声音一顿,杨灿举目望去,就见数十名鲜衣僕妇、精壮家丁,簇拥著三辆轻车疾驰而来。
旁边,又有一支百余人的卫队策马护行,其中一道一道明艷颯爽的女子身影尤为夺目。
那是苏瞳,她一袭紧身劲装,肉感丰满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
一时现场大乱,百姓们纷纷避让,任由那三辆车到了台前,苏瞳的一眾侍卫把祭台围住。
骚乱喧囂渐渐停歇,台前一片静寂。
苏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扶著剑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请太夫人!”
主车的轿帘被人缓缓掀开,太夫人李氏一身织金礼袍,髮髻高挽,珠翠端庄,气度雍容地走了出来。
侍婢放好脚踏,李太夫人站在车舆上,並不急著下来,一身冷肃。
人群中,嫡次子於承业十分惊讶,赶紧一提袍裾,快步走出行列,上前躬身拜见:“孩儿见过母亲大人。”
杨灿眉头微微一蹙,忙也拉著於康稷快步下台,拱手道:“杨灿见过太夫人。”
年少的於康稷懵懂地看著骤然来临的祖母,乖巧地行礼道:“孙儿康稷,拜见祖母大————”
“你住口!”
李氏一声厉喝,指著於康稷,脸色阴沉:“休要对老身妄称祖母!你如今身份未定,血脉未明,不配唤我祖母!”
这话一出口,正要上前参拜的东顺、易舍、王南阳、李大目等人顿时大为错愕,一下子僵在那儿。
於康稷没听懂她的话,无端被祖母呵斥了一顿,委屈巴巴地看向杨灿,眼泪在眼圈里打著转转:“仲父————”
杨灿脸色微沉,不悦地道:“太夫人,康稷是我於阀阀主,年纪再小,也是一阀的当家人,你这是做什么?”
李氏冷笑一声,挥袖道:“来人,把我们於阀的当家主母请出来!”
第二辆轻车的车帘应声掀起,两名身形健硕的僕妇一左一右,押著一道倩丽的身影下了车,正是於阀当家主母索缠枝。
今日的索缠枝一身素雅,墨发轻挽,未施浓妆,可素净的容顏依旧难掩绝色风华。
“娘!”於康稷一见母亲被人押著,瞬间大惊,慌忙扑了过去。
车旁,马上又扑出两个僕妇,一把扣住了於康稷的两条小胳膊,把他牢牢地控制住。
如此一幕,令得四下一片譁然,易舍眉头一拧,沉声道:“太夫人,今天是我於阀敬天礼神、劝农安境的亲耕典,太夫人率眾打断祭礼,又拘押了主母和阀主,意欲何为?”
李氏不理他的质问,一拂衣袖,稳步踏上祭台,在香案前站定,霍然一转身,看向台下眾人。
“诸位,老身今日来,是要当著你们的面,揭穿一桩秽乱门庭、欺瞒宗族、险些混淆我於家血脉的大丑事!”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於七公急急上前,惊讶地道:“太夫人!大典当前,这么多人看著,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李氏转向於七公,道:“七公,你来的正好,你是我于氏宗族现任宗长,执掌族规。
今日这桩辱没门庭、祸乱宗桃的大丑事,老身正要请你出面主持公道、执行家法、肃清门庭!”
说罢,她抬手指向阶下被拘的索缠枝,厉声喝道:“索缠枝!身为我於阀当家主母,本当恪守妇德、端庄持重、守护门风!
可她却不知廉耻、秽乱內帷,竟与我阀家臣杨灿暗通款曲、私行苟且,辱我于氏清誉,污我宗族门风,该当何罪!”
一语落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祖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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