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动土

王禕的籤押房內,案几光洁,文牘堆叠整齐,满是一种官署独有的肃穆气氛。

宗丞於冠南翘著二郎腿,悠然坐於侧位上,一边拨著茶叶,一边看著王禕。

王禕坐在案后,翻看著亲耕劝农礼的流程册页,审阅著一条条章程,神態很是仔细。

他原是上邽城司户功曹,如今隨著杨灿的高升,他也是水涨船高,已然是於阀的籍曹主吏。

籍曹主吏总揽全阀的户籍、田亩、人口诸事,论品阶权位,儼然就是这一方割据政权的户部尚书。

於冠南睨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王主吏,这套亲耕劝农礼的流程细则,是我按照往年章程,稍做修订的,七公也看过了。

你仔细瞧瞧,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只管提出来,咱们再做商榷。”

古来帝王,开春时节,必定率领文武百官亲赴郊野皇田,扶犁拓土、执锄耘田,以天子之尊躬身示范,昭告天下重农固本、劝耕安民的本心。

河陇地区自乱世割据,诸阀並起直到今天,早已没了许多旧时皇朝的礼制体系。

但这春耕时节的亲耕之礼,却被各方势力继承了下来。

於阀据守上邽,立足陇右,与其余七阀不同,其余诸阀耕、牧、商、工並举,各有偏重。

比如有的门阀逐水草兴畜牧,有的门阀通贸易重商贾,更有慕容阀这种均衡发展的门阀。

唯有於阀,因为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一直是以农耕为立阀的根本、立业的支柱。

即便是这两年来杨灿锐意革新,大兴工坊实业,先是落成了天水工坊,又利用战爭的畸形刺激迅速壮大。

上个月更是相继开闢了凤凰山分坊、代来城分坊,工商业態日渐繁盛。

可短时间內,於阀的工坊商贸的收益与体量,还是无法撼动农耕在於阀的核心支柱地位。

是以每岁的春耕大礼,於阀依旧极为重视,不敢稍有懈怠。

王禕指尖划过纸面密密麻麻的仪程条目,目光审慎地逐条勘误推敲著,神色严谨不苟。

於冠南静静地坐在一旁,神態自若,不时悠然四顾。

待王禕停下,拿出茶杯润喉,他才笑著说道:“王主吏,昔日你得邓老管家赏识,入了先阀主的青眼,被破格擢升,调到上邽,在杨总戎身边做他的左膀右臂。

如今你身居籍曹主吏一职,总揽我於阀户政田赋,执掌著阀中根本生计,堪称我於阀掌钱袋子的財神爷,果然不负先阀主看重啊,呵呵————”

这番溢美之词,听在王禕耳中,却让他从容的神色微微一滯。

王禕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面上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晦暗。

但他隨即便掩去了这一抹晦暗的神色变化,淡淡一笑,又低下头去。

外人只知他如今身居籍曹主吏之位,可以对標一个皇朝的户部尚书,风光无限。

可是,他手中的权柄早已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了啊。

如今於阀农政始终操持在东顺手中,举凡田亩开垦、春耕督导、农桑赋税诸事,皆不由他插手。

至於財政,关乎財政钱粮、物资调度、库藏收支,又尽归李大目管辖。

这般分权的格局,恰似后来宋朝的制度,户部徒留虚名,度支司掌財政、司农寺握农权,户部大权被层层分割。

他这个籍曹主吏,如今看似位高权重,但是空有头衔,实权有限啊。

於冠南豹似恭维,但双眼一直注意著王禕的神色,王禕眼底转瞬即逝的郁色与不甘,並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於冠南心中便有了数。

果然,此人心中,已然对杨灿的分权制衡之术心存不满了。

杨灿一手提拔的那些心腹嫡系,想拉拢太难了,一旦没看准人,他们转头便去密报杨灿,还会坏了七公的大计。

但似王禕这般“半路入局”的部属,想要离间拉拢,那就容易多了。

此事,我当回稟七公,可以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嘛。

待秋后,配合著饥荒这记致命的杀手鐧,再加上名声尽毁、部下背叛等一套连招,呵呵————

杨灿那时若识相,赶紧交权退位,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如若不然,送他升天,又有何不可?

杨灿,又升了一回天。

三边通调署后宅一处寢居里,此时无比静謐。

窗欞掩著,隔绝了外界的声息,屋內余息遣綣,氤氳著一种温柔而鬆弛的气息。

——

又一场温存刚刚落幕,风月无声,只余满室安寧。

阿依慕与桃里可敦两两静臥,浑身气力尽散,如两团柔软的春泥,摊在杨灿左右,眉眼间满是慵懒动人的倦色。

她们就要返回草原了,临行之际,百般不舍,自然是竭尽了余力。

被这般两个知情识趣的美妇人如此服侍著,杨灿今日也是通体舒泰。

阿依慕微微侧伏,耳朵贴著杨灿结实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一片安寧。

许久,她才闭著美眸,柔声呢喃道:“瑟弥马上就要返回草原了,伽罗独自留在上邽。

我听说,九姓商帮的康小娘子,有些故意为难她。”

杨灿笑道:“怎么,不捨得了?有人为难,於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有人为难她,她才无暇他顾;她对那人不服气,才会努力学习,將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阿依慕苦笑道:“夫君说的也是,但愿这法子————”

她没再说下去,她不想让桃里可敦知道太多,否则,以后谁看谁的好戏,那就不好说了。

杨灿见状,已经明白她有些纠结的心思。

杨灿便耐心地道:“伽罗不会一直住在上邦的,待九姓商帮的各路物资输送到位,她会时常往返於草原与上邽之间,兼顾两地诸事。”

“你二人专心於武事便好。不过,如今玄川部落內乱不休、自顾不暇,西边又有白崖国为你们分担,想来————要促成结盟,也不会太难。

你们回去后,当以拉拢联结、怀柔安抚为主,能合则合,能联则联,不必事事诉诸武力。”

桃里可敦本来懒懒地偎在杨灿另一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听到这里,微微张开惺忪的媚眼儿,媚眼如丝地睇著杨灿,娇声道:“杨郎怕我打不过么?你果然是疼我的。”

说罢,她眼波盈盈一转,有些挑衅地瞟向阿依慕。

杨灿把脸一沉,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轻忽。

你二人返回草原,身负著一统诸部、安定草原的重任,日后需力同心、同袍同泽才成。”

阿依慕闻言,马上甜笑著,先用眸光轻扫桃里可敦一眼,再仰脸看向杨灿,娇滴滴地道:“夫君,人家也想同袍同泽、力同心呢。可是有些人她不爭气呀。”

桃里可敦一听大为光火,没有阿依慕分担火力,她是真不行,这是事实。

但,事实怎么了,就能是你左厢大支夫人,嘲笑可敦的理由?

桃里可敦瞪了阿依慕一眼:“你说谁呢?”

阿依慕甜甜地笑,扭了扭白鰱一般顺滑圆润、臀腴腰柔的身子:“谁急,我便说谁。”

不等二人文斗展开,便是“啪、啪”两声巴掌,杨大爷的声音威严地响起:“都不累,是吧?”

顷刻间,两个针锋相对的美人儿立即敛声息语,不再爭执,屋內瞬间恢復了静謐。

杨灿无奈地一嘆,难怪发明文字的那位老先生以两人为从,三人为眾;以两女为姑,三女为姦,这还真是————,叫人头疼啊。

上邽城西城,一处临街的空地已然清整完毕,临街的院墙即將被推倒。

此处便是日后一处首饰铺、一处绸缎庄、一处香料坊的连片铺面所在。

吉时將至,动工在即了。

——

空地前站著两道娉婷的倩影,风姿各异,夺目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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