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风箏

若耶溪旁的芦苇长得正盛,青碧色的秆叶铺展如潮,风过处便翻涌著沙沙轻响。

杨灿一行人恰好停在了这处地方,先前下毒擒住慕容宏昭的那片滩涂上。

他们倒不是特意选择这里来个“故地重游”,而是从夹谷城一路疾驰而来,到了此处时,恰是人马俱疲的时候。

溪水潺潺东流,先前下的毒早被水流稀释冲走,一行人便留在河边暂做歇息。

有人麻利地从马包里取出马料,餵给疲惫的战马。马也是血肉之躯,断不能无休无止地驱使。

有人则蹲在受伤的同伴身边,拆开被脓血浸透的布条,为其清洗伤口,再敷上伤药。

其他人则趁机饮水、吃乾粮,缓一缓耗损殆尽的体力。

夹谷关一战,又有几位同门永远留在了那里,余下的人中,也有一些带著轻重不一的伤。

尤其是赵楚生等人被困山上时,伤药便已告罄,慕容家的人非但不予医治,连最基本的照料都吝嗇给予。

他们身上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有的伤口边缘已然溃烂发黑,隱隱飘出难闻的腐臭之气,触目惊心。

这时,几名巫门弟子默默取出隨身携带的伤药,蹲下身来为伤者处理伤口。用锋利的短刀割除腐肉,动作乾脆利落。

伤者们牙关紧咬,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浸透了衣衫,却没有一人哼出声。

赵楚生被包扎妥当后,便由一名墨门弟子搀扶著,缓缓走到杨灿身边,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依旧沉稳:“城主,接下来,咱们要往哪儿走?”

杨灿抬眼望了望那道连绵的山峦,说道:“咱们从飞狐口回去。只要过了飞狐口,便是咱们於阀的地盘了,慢慢转回上邽就是了。”

上邽是於阀与慕容阀接壤的边城,绕山而行,距此也不过大半日的路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再歇息一阵便动身,爭取天黑前赶到。”

赵楚生点点头,他只是想知道接下来怎么走,对於撤退路线的安排,他並没有异议。

这位墨门鉅子深諳,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办,大概搞技术的人大多如此,最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

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便重新上马,继续赶路了。

他们离开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慕容彦和袁丹便领著四百余骑兵,浩浩荡荡地追到了若耶溪。

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有人歇息过的痕跡,但也不得不停下,饮马休息一阵,这才继续追了上去。

杨灿等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待天空染上几分暮色,晚霞铺洒在山峰顶上时,便接近了飞狐口的外沿。

飞狐口形似喇叭,窄小收束的喇叭嘴处,便是代来城修筑的飞狐关。

从飞狐关出来,山谷地势由窄渐宽,绵延数十里后,地势愈发地开阔起来,再往前,便完全脱离两山谷地,进入草原了。

杨灿一行人拐进山谷范围,前行不过二三里,就听前方一声尖锐的哨箭声,陡然划破了长空。

杨灿不禁心中一凛,他在前方是派有探马斥候的,马上喝道:“全员戒备!”

不过片刻,一骑快马驰来,正是派在前方探路的墨门弟子。

他驰至近前,声音急促地道:“城主,前方遭遇一个不明身份的斥候,他已逃了,並向其后发射了哨箭。”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传来了隆隆马蹄声,那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像是阵阵惊雷滚过地面。

眾人听了不禁变色,但他们只知道这样的马蹄声,来者一定不少,杨灿在牧场养过两年半的马,从这马蹄声中,却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前方约有四百人的骑兵,他们此刻採取的是轻驰,这是在发现目標,实施衝击前蓄养马力、慢慢提速的节奏,杨灿不由得心中一沉。

照理说,飞狐口是掌握在於家於桓虎手里的,纵然从那边兵马过来,也该是於桓虎的人。

可是,於桓虎为何要派兵出塞?没有理由。

可若是慕容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心头一紧。

杨灿虽然还不能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却也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身边仅有四十多人,而对方有数百骑。

先前在峡谷关小城中,不到两丈宽的街道,路旁又有占道的各种乱建的民居,这种地形於江湖武者而言,都是可以藉助的地利,使这些江湖人士能一展所长。

可如今他们身处开阔地带,若是马战交锋,这些巫门、墨门的弟子们,精通的是医术、是机械,於沙场骑战毫无经验,那是要吃大亏的。

杨灿当机立断,沉声道:“夏师祖、凌老爷子、冷秋、胡嬈两位前辈,你们带著杨笑、杨禾五个孩子,护送重伤的兄弟立刻沿山往西走,小晚,你来带领大家!”

这些重伤者中,有两个人是在夹谷关作战时受的伤,其余几人便是赵楚生、王南阳、

朱大厨他们了。

他们之中,哪怕原本伤势不算很重的人,经过这几天的拖延,要么伤情转重,要么身体已经极虚弱,骑马而行已是极限,不能指望他们作战了。

杨灿道:“小晚,不要管我们是否会跟上来,你们立刻沿山往西走,从苍狼峡返回於阀,切记,不可停留!”

说著,他摘下马股上的马包,搭在杨笑的马背上,那里面是贪狼甲。

接著他把裹著槊鞘的破甲槊也摘了下来,递给杨禾:“你们帮我收好。”

两个小丫头正瞪大眼睛,要表態和乾爹共生死,忽然接到了一项“任务”,乾爹还一副以重宝託付的郑重模样,顿时愣住了。

杨灿就知道,摆脱这俩小丫头纠缠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们下任务,这些孩子对他的託付是无比看重的。

冷秋眉头微蹙,忍不住说道:“杨城主,实在不成,这嫁祸之计不成也罢,这甲和槊皆为利器,你留在身边,也多几分保障。”

杨灿摇头,道:“这是重甲,我於军中披掛,衝杀陷阵自是利器,草原上轻骑游击,便是累赘了。至於这槊————”

他招了招手,从一名即將撤离的重伤者手中接过长枪,微微一笑:“除非是敌骑披重甲,否则这一桿枪,也够用了!”

从马蹄声,他能听出正向谷外驰来的那几百骑,最多是穿著皮甲,是没有重甲兵的。

至於他胯下的那匹汗血宝马,因为早已染过毛色,倒不必特意换马了。

而且一匹好的坐骑,於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杨灿,有师祖他们照看伤者就行了,我陪你留下。”潘小晚沉声道。

铁蹄隆隆声越来越近了,地皮已微微发颤。

杨灿目光一厉,喝道:“你男人做的决定,你撑我就好!”

说罢,杨灿把长枪往潘小晚的马股上抽了一记,那马吃痛,撒开四蹄便走,潘小晚急忙双韁控制方向。

夏嫗、冷秋等人半生流离,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別的场面。

自家人正以性命为他断后,此时婆婆妈妈,岂非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

所以他们不再多言,只向杨灿等人拱了拱手,便要护著重伤者,调转马头,便向西侧谷口外驰去。

赵楚生道:“杨城主,千万保重,务必平安归来。”

杨笑繫紧了乾爹的马包,红著眼睛叫道:“乾爹,一定要回来!”

王南阳向杨灿拱了拱手,便也拨马跟上眾人脚步。

潘小晚此时已经控制住马势,眼见一行十余骑已经向西去,殿后的她这才向杨灿大喊了一声:“杨灿!”

杨灿向她望去,潘小晚咬了咬牙,大喊道:“你若不回来,我可不守寡!”

说罢,她狠狠一鞭抽下,便纵马追著西行的一群人而去。

杨灿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个小妖女,倒是知道怎么替我打气。”

说罢,他便转过头,望向山谷中方向。

马蹄声愈发迫近,尘土飞扬中,一道道骑兵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涌现出来。

西行的伤者刚离开不久,必须为他们拖延时间,杨灿把长枪一掛,摘弓喝道:“举弓!”

剩下的三十多名巫门、墨门弟子,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跟著他的动作掛好兵器,摘下弓箭。

此前,是那些或伤或死的同门冒死断后,为他们爭取到了安全离开子午岭的机会,自己则陷於敌营。

而今,是他们为这些同门以死断后的时候了。

迎面赶来的,正是慕容家假扮成商队的那路人马,统兵的幢主名叫慕容石。

他们在经过飞狐口时,虽然借用了两支耽搁在慕容家地盘上的商队的“过所路凭”

瞒过了守军,却因为检查耽误了太多时间。

他们不仅是军人,而且在慕容阀的地盘上鼻孔朝天惯了,一时竟想不到金钱开路。

直到被那些半死不活的守关士兵慢吞吞的动作急到头上冒火,这才省起拿些好处,结果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因此,儘管他们出了关隘,避开飞狐口守军的视线后,便立即弃了货车赶来,但是因为要惜著马力以备战斗,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竟在谷中撞上了来人。

得到警讯,慕容石立即下令进入临战状態,战马隨即轻驰。

他们並不担心遭遇到的不是他们的目標,只要接近了,一看便知。

在这种地方,没有货车相伴的队伍,那就定然是他们要等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前方三十余骑,静静地佇立在空旷的山谷里。

慕容石目光一缩,立刻就意识到:就是他们!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扈兵中的旗手摆动旗號,他辖下的四百名骑兵,便训练有素地调整起了阵形。

四百名骑兵,由四位幢帅统领,在轻驰中渐渐变幻成了雁翎阵,两幢骑兵居中,另外两幢如雁翅般左右展开,隱隱形成包围之势。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然前方三干余骑与之一比,显得过於单薄,他还是採用了眼下最適合的战阵,要用正面硬撼、两翼迂迴的战略,把前方三十余人全部围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入两箭之地,杨灿突然大喝一声:“开弓!”

一个个弟子闻言,立即纷纷拉开了弓箭。

射箭,追求精准射击的角度在零度到三十度之间,需要隨目標距离和风向动態调整,而且不能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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