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颤抖著,从柵栏缝隙里,极其恭敬地递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梁师成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手指,像拈起一片沾染了秽物的落叶,轻轻將那捲纸夹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借著那昏惨惨的灯光,一行行看去。

那纸上墨跡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句句却散发著比牢狱腐臭更甚的阴寒毒气:

【罪臣王葫泣血伏闕待罪剖子谨献芻莞以正本源、靖国是疏】

罪臣龋,万死难赎,谨顿首百拜,泣血伏闕,叩谢天恩浩荡,未即斧鉞之诛,使螻蚁之躯,犹得苟延残喘於陛犴之中。

臣蒙陛下拔擢於微末,恩逾再造,位极人臣,然臣行事乖张,举措失当,有负圣恩,致有今日之滔天大罪。

臣每思及此,五內崩摧,痛不欲生,然臣虽罪该万死,临刑之前,犹有芻芜之见,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僭越,然此心拳拳,皆为陛下圣德永固、大宋江山永祚计也!

伏惟陛下垂怜罪臣將死之言,暂息天威,俯赐一观。

书曰:

臣观当今之世,陛下励精图治,宵衣吁食,四海本应昇平。

然则,元祐邪说余孽未清,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彼苏軾、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辈,虽身死名裂,然其谤訕宗庙、詆毁先朝之妖言邪书,仍流毒於閭阎巷陌,藏匿於士绅之家,甚或潜入庠序,蛊惑学子!

此辈门生故吏、不肖子孙,心怀怨望,潜通款曲,非议时政,动摇国本!

此风不剎,则陛下煌煌圣学无以彰明,巍巍圣德无以广布,朝廷纲纪无以肃清,忠良之士无以自安!此实乃心腹之大患,社稷之隱忧也!臣每念及此,寢食难安,虽在縲絏之中,犹切齿拊心!陈芻议数条,伏候圣裁:

一曰:厉禁邪书,清其本源。

凡私藏、刻印、传习苏軾、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元祐党人片纸只字、文集语录者,无论士庶,一经查实,即以违逆御笔、詆毁宗庙论罪!

各地书坊,须具结保证,永不刊印、售卖相关书籍,违者与藏匿者同罪,並捣毁其刻版印坊!二曰:肃清庠序,正本清源。

天下学校,讲解经义若敢援引元祐党人邪说,或以其言论为据者,一经发觉,无论有心无意,立时革去功名、官职,永不敘用!並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

三曰:严惩科场,连坐考官。

大考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考生答卷之中,若敢引用元祐学术、言论,或显有同情回护之意者,非但本人黜落,永不许再应科举!

四曰:专设书禁,严查穷治。

请旨特设书禁局,会同地方有司,明察暗访,重点搜查元祐党人子孙、门生故吏府邸,及民间藏书名家、书肆书坊。

许其便宜行事,查获之书版、印本、抄本,无论完缺,一律当眾付之一炬,务使灰飞烟灭,人皆共睹!颁行告赏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能举报藏匿邪书、传授邪说者,一经查实,赏钱百贯至千贯,並予旌表。

知情不报者,连坐同罪!务使奸邪无所遁形,举国共討之!

五曰:甄別禁錮,永绝祸根。

凡系元祐党人子孙者,无论才具如何,一律不得擢升京官、不得任职馆阁清贵之职、不得为侍从官!断绝其染指中枢、清议朝政之路!

此辈子弟,只可於偏远下州恶县,授以监当官之微末杂职,使其远离权要,困顿终身。

不仅其直系子孙,凡门生故吏,乃至曾公开称颂其文章、学问者,吏部、御史须严密访查其行止言论,於其升迁考绩之时,刻意压制,严加防范。务使元祐遗毒,血脉断绝,党羽星散!

始见:天下无復甦軾等人文章尔!

梁师成看得极慢,手指在那一条条策上缓缓滑过。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素白丝帕下的嘴角,先是紧抿,继而微微抽动,最后竟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嗬……”一声短促的、带著痰音的轻笑从丝帕后逸出,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梁师成抬起头看向柵栏后屏息凝神、眼巴巴望著他的王蘸,那眼神里混杂著惊异、玩味,还有止不住的欣赏!

“好!好!好!”梁师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小崽子!你这副心肠,当真是黑得流脓!这手笔,也真是毒得钻心透骨!咱家往日倒小瞧了你这份“狠』劲儿!”王嗣被这似骂似赞的话弄得心头一紧又一松,脸上肌肉抽动,想挤出个諂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乾爹……孩儿……孩儿只想为官家分忧,为朝廷除害…”

“行了!”梁师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將那捲写满毒计的纸仔细地、慢慢地卷好,將其拢入自己宽大的锦袍袖中。

他再次抬眼看向王酺,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鬆动:“你这狗命,悬在刀尖上,风一吹就掉。咱家……姑且拿著你这策论,去那官家面前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条烂命,从阎王殿的门槛上,给捡回来。”“捡回来”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道赦令的惊雷,直劈进王嗣的天灵盖!

王嗣只觉得浑身血液“轰”地一下沸腾,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前次更加用力,血污混著泪水汗水肆意横流:“谢乾爹再造!孩儿……孩儿永世不忘!永世不忘乾爹大恩大德啊!乾爹就是孩儿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不停地磕头。

行了行了!”梁师成捂著口鼻挥了挥手,“聒噪得咱家脑仁疼!”

“王酺啊王葫,收起你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吧!要不是你这辈子进不来內庭……咱家可不敢认你这等好儿子!更不敢当你爹娘!就凭你这副心肠手段,说不得哪天,咱家这把老骨头,就得给你卖了!还得被你从背后捅上几刀子!”

王葫浑身猛地一颤,尷尬的愣在当场,辩白不是,附和更不是。

梁师成看著王鞘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用那方素白丝帕极其嫌恶地再次严严实实掩住口鼻。“哼!”又是一声冷哼,梁师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裹著一路风尘,堪堪挤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隙,撞进了东京汴梁城。

只见那城门口,车马麟麟,早已塞成了个粥样!

各地州府进京的箱笼车、贩货的太平车、载人的青油小轿,混著骡马的臊气、人声的鼎沸,搅成一锅滚烫的糊涂浆子,把个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

应伯爵骑著马眉头拧成了疙瘩:“晦气!这天子脚下,竟也塞得如那乡间泥路一般!”

前头的玳安,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物事一一正是那能出入禁中的紫金鱼袋!他跳下马,高举著鱼袋,对著城门楼上值守的军汉亮了一嗓子:“暂领权知开封府西门大人回京!速速清道!”

那鱼袋金光一闪,如同敕令!

城门官见了,哪敢怠慢?立时如打了鸡血般吆喝起来,鞭子甩得啪啪响,连踢带打,硬是从那乱麻堆似的车马里,生挤出一条窄缝,恭恭敬敬引著西门大官人的车驾,长驱直入。

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一个尖利的女声钻了出来:“哎哟喂!怎地那辆车就先进去了?我们排了这半宿的队,腿都坐麻了!”

赶车的马夫刚要开口解释,旁边另一辆车上,一个老成些的车把式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门:“婆娘噤声!眼珠子长哪儿了?没见那车上掛的宝缨络?那是大名鼎鼎的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上元节官家亲点的五闕词就是他写的!如今是钦点的权知开封府尹!这东京城地面上的事儿,都归他管!你嚷嚷?小心把你当刁民拿了去!”

那马夫一听西门天章、开封府尹几个字,脖子一缩,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眼拙!眼拙!”

车里的妇人更是嚇得魂不附体,慌忙缩回脑袋,再不敢吱声。

这青布马车內,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被捆了双手、堵了嘴的妇人,正瘫在角落里。

她身段丰腴熟透,胸前鼓胀如熟桃,腰肢却还纤细,臀儿滚圆,一张脸儿更是绝色,眉目如画,此刻却布满了绝望的灰败,一对天生勾人的梨涡,深陷在惨白的脸颊上,更添淒楚。

正是被强掳来的崔氏!

方才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她如同溺水人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嘶鸣,身子死命往车帘方向撞!

可惜,她左右两个精壮的女管事,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了她,刚才嚇得缩回头的妇人冷冷道:“崔娘子,省省力气吧!京城到了,把你安安稳稳送到王大人府上,我们姐妹的差事就算完了。你再闹,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崔氏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心上郎君就在一旁,可自己无缘相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屈辱,软软瘫了回去,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径直驶入云锦轩。车刚停稳,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挑著灯笼迎出来,见了大官人,忙不迭地屈膝行礼:“老爷来了!”殷勤地打起帘子,扶著大官人下车。

大官人挥挥手,示意玳安等人等候,他则由丫鬟牵引穿过精巧的迴廊,直入內房。推门进去,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著女子体息扑面而来。只见那拔步床上,锦被翻浪,竟並头睡著两个只著贴身小衣的美人儿!孟玉楼与晴雯正相拥而眠,薄被半掩著无限春光。

孟玉楼一条玉笋般修长光洁的腿儿肆无忌惮地搭在晴雯腰上,水红肚兜紧裹著两团软酥,沟壑深陷;晴雯则蜷缩著,葱绿小衣掩不住玲瓏起伏,腰肢细得惊人,臀儿虽小巧却浑圆紧致,一张俏脸埋在玉楼颈窝,睡得双颊飞霞,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门轴“吱呀”一声,惊破了满室静謐。两人几乎同时惊醒,睡眼惺忪地望去。待那朦朧灯影里高大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两人俱是一惊,正要大呼,接著看清是谁!

“老爷!”

两声娇呼,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那“爷”字拖得又长又媚,直酥到人骨头缝里去!哪里还顾得什么体统羞臊?几个月刻骨的相思煎熬,此刻全化作了燎原的野火!

只见孟玉楼眼中瞬间进射出惊人的亮光,她“哎哟”一声,竟猛地掀开锦被!那两条白生生、光溜溜、笔直修长得惊心动魄的长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连绣鞋都顾不上穿,赤著一双雪白玉足,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扑火的飞蛾,带著一股香风,直直地就朝西门大官人怀里撞去!

“我的好爷!可想煞奴家了!”孟玉楼口中娇呼,整个人已如八爪鱼般缠了上来。

几乎是同时,晴雯也“呀”了一声,小脸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她羞得下意识想缩回被子里,可那“老爷”二字出口,积压数月的思念和委屈也决了堤。

眼见玉楼已扑了上去,她心下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她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纤巧玲瓏的小脚。她不像玉楼那般奔放,却是咬著唇,含著泪,带著一股子羞怯又决然的劲儿,赤著脚,跌跌撞撞地跑下床,一头就扎进了大官人敞开的怀抱侧边。

“爷…爷可算回来了…”晴雯的声音细若蚊纳,她身子轻颤,双臂怯怯地环住大官人的腰,虽不如玉楼那般大胆缠绕,却抱得死紧。

大官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温香软玉便撞了个满怀!

他隨即哈哈大笑,双臂一展,將这一丰腴一纤瘦两个尤物结结实实地搂在怀中!

入手处儘是滑腻温软,鼻端縈绕著两种迥异却又同样醉人的体香。他低头看看左边玉楼那媚眼如丝、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销魂模样,又瞧瞧右边晴雯埋在他怀里羞得不敢见人、只露个通红小耳朵的可怜情態。“哈哈哈!两个小骚蹄子!想爷想疯了不成?”大官人笑得畅快,大手毫不客气地在玉楼那修长的大腿上顺著一捋感受著圆润细腻,又顺势滑到晴雯那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揉了一把,“爷这不就回来了?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连鞋都不穿,著了凉可怎么好?”

孟玉楼被他捏得娇躯一颤,不但不躲,反而扭著水蛇腰,將那丰臀更紧地贴向他手掌,媚声道:“著了凉才好!爷给奴暖暖身子!”说著,红唇已凑上来,在他颈侧嗬气如兰。

晴雯则被他揉在腰上的手弄得浑身一软,嚶嚀一声,可那环抱的双手,却半点没有鬆开的意思。大官人笑道:“爷刚进城,顺道过来瞧瞧你们。见你们睡得安稳,爷也安心了。”他走上前,伸手在玉楼光裸的大腿又捋了捋感受著滑腻温软。

孟玉楼顺势抓住大官人的手,眼波流转,大胆地往自己腿根带:“爷既来了,更深露重的,不如就在这儿歇了吧?这床…挤挤也暖和。”她说著,还故意用腿蹭了蹭旁边的晴雯。

晴雯一听,顿时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头埋得更低,心里又是羞又是莫名的欢喜。

大官人却他扫了一眼那张不算宽大的床铺,摇头道:“罢了,床小,挤著你们。再说,外头玳安他们还等著,爷去官驛站安顿。明日还有正事,要带晴雯和金釧儿进贾府拜会。”

他目光在晴雯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晴雯,好生养著精神,明日仔细打扮,可是你体面荣归的时候。”

晴雯闻言,心中那点羞臊被巨大的惊喜衝散,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也清亮了几分:“是!晴雯记下了!定不给爷丟脸!”

大官人又问了几句丝袜的事宜,然后嘱咐了玉楼几句,这才转身离开。留下屋內两个美人儿,一个慵懒地舒展著傲人身段,回味著爷指尖的温度;一个裹著被子,小脸通红,想著明日进那高门大户的贾府,心绪纷飞,再也睡不著了。

深露重,官驛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昏惨惨地照著。

大官人的车驾刚在驛站门前停稳,玳安正待上前叫门,忽地驛站墙角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如同受惊的野狗,连滚带爬地直扑向大官人的香车,口中嘶声乱叫:

“大人!大人!小的拜见大人一一!”

这声音又急又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疹人!

应伯爵正打著哈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得一个趣趄,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嘴里“哎哟我的娘”还没喊出囗一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玳安眼中寒光一闪,平日里那副伶俐小廝的模样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呼”地一声劲风响,钵大的拳头带著一股子狠厉的罡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黑影的面门之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砸烂了个熟透的烂西瓜!!

那黑影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调儿,整个人像被狂奔的烈马撞了个正著,双脚离地,竟倒飞出去丈余远!

一道猩红刺目的血链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个悽惨的弧线,“啪嗒”一声,那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溅起几点血沫子。

“拿下!”玳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话音未落,香车后阴影里早已闪出两条彪形大汉!

正是隨行护院的绿林好手,动作快如鬼魅!不等地上那人挣扎,两条铁塔般的身影已如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一人反剪双臂,膝盖死死顶住后心,另一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摁住后脑勺,將那张糊满鲜血的脸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人手脚抽搐著,被压成了个五体投地的蛤蟆状,连气儿都喘不匀,只能发出漏风声。

应伯爵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心肝脾肺肾都跟著刚才那声闷响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算挺直的鼻樑骨,后脊樑一阵发凉,心里头翻江倒海:“乖乖隆地咚!玳安这小猢……几时练出这等杀人的拳脚?!这一拳要是落在老子脸上……怕不是当场就要去阎王爷那儿点卯了!这……这他娘的还是那个只会跑腿递话的玳安吗?”

地上那“蛤蟆”终於缓过一口气,带著哭腔,声音因为脸被压著而含糊不清,透著绝望的悽惨:“大……大人饶命啊……是……是我啊……癩头三……是小的癩头三啊……”

这时,紫檀香车的锦帘才被大手缓缓掀开。

大官人慢悠悠地探出身来,瞥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鼻血糊了半张脸的癩头三,这才悠悠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慵懒:

“嗬,你怎得大晚上来,这不是討打么。”他挥了挥手,像掸掉一粒灰尘,“行了玳安,鬆手吧,自己人。”

两个护院闻声,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撤开,动作乾净利落。癩头三如同被抽了筋的癩皮狗,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鼻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糊得下巴、衣襟一片狼藉,也顾不上擦。

大官人下了车,靴子踩在沾了血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走到癩头三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笑意不减:

“癩头三,倒是许久未见了,看起来混的还不错?史教头的信,你接到了?”

癩头三一听“史教头”三个字,如同打了鸡血,也顾不得满脸血污擦上一擦,连连磕头如捣蒜:“接到了!接到了!小的接到义父的信了!这才不敢耽误,在门口守了一日等大人,怕错过不敢离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

“哦?”大官人挑了挑眉,“史教头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癩头三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血糊住的眼里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声音亢奋:“义父说!说让小的抓住这次天大的机会!死死抱住大人您这条金大腿!说……说这是小人祖坟上冒青烟,不,是祖坟发大火!烧了八辈子高香才修来的泼天富贵!小人就算肝脑涂地,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和义父的恩德!”大官人闻言点点头,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癩头三跪在地上的膝盖:“行了行了,起来吧!擦把脸,跟著来吧。”他转身朝驛站里走去,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轻摆:“爷这儿,还真有事要吩咐你去做。”癩头三一听,如同听到了仙乐纶音,也顾不得满脸血污的狼狈,连滚带爬地跟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谢大人!谢大人恩典!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而卑微,却又勿比兴奋。

应伯爵在一旁看著,心里头那点惊惧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酸溜溜的滋味:“呸!这哪来的狗东西,祖坟还真他娘的发大火了,这也能攀上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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