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合一】
荣禧堂上,灯火通明,贾政端坐主位,面色端肃。
荣寧二府男丁女眷,凡有头脸者,皆屏息侍立。
贾家等男丁在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凤姐等女眷在后,黑压压站了一地,只闻衣履慈窣之贾政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堂下愈发寂静。
贾政低声道:“今日唤尔等齐聚,有要紧事体吩咐。官家旨意已下,新授权知开封府事,奉旨上任,將驻蹕我荣国府。此乃圣恩眷顾,亦是闔府体面所在。”
“大人居停期间,府中上下,无论尊卑主僕,务须恭敬礼待,一丝儿怠慢不得!大人或有兴致,於府內各处走动观览,亦属寻常。尔等若遇见了,只当自家老爷一般,垂手侍立,问安答礼便是,休得大惊小怪,失了大家体统!若有衝撞,家法无情!
眾人皆垂首应“是”,独宝玉站在贾政下首,眉头紧锁,显是心中不忿。他偷眼覷了覷帘后姐妹们隱约的身影,终是按捺不住。
贾宝玉上前一步:“父亲!如今姐姐妹妹们都已迁入新造的后园厢房居住,那里清幽雅静,原是闺阁禁地。这位大人,虽说是朝廷命官,毕竟是外男。他若也要到处走走,进进出出於园中,这……这成何体统?岂不唐突了姐妹们?
贾政沉声说道:“莫要多言!后园亦在府邸之內,既奉旨驻蹕,凡府中之地,皆可涉足。此乃官家恩典,亦是待客之道,岂容置喙?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休要胡言乱语!”
贾宝玉被父亲目光一慑,气势已弱了三分,但仍挣扎道:“我们……我们可是国公府邸!世代簪缨!他……他纵然是权知开封府事,也不过是……是四品的官儿,怎能……怎能如上此……”
他一时想不出更体面的话,只觉这四品官隨意踏足大观园,褻瀆了那片清净女儿地,心中涌起无限委屈与不平。
贾政本就心中忐忑,又憋著一肚子气,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孽障!住口!朝廷命官,代天巡狩,品级岂是你这无知小儿可以妄加评议的?官家旨意,便是天大的体面!再敢多言半句不敬之语,家法伺候!还不给我滚下去!”
宝玉嚇得面如土色,浑身一颤,再不敢言,慌忙低头退入角落。贾政余怒未消,又厉声训诫眾人一番,方命散了。
眾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不敢喧譁。
待堂中人散尽,烛火摇曳,只剩贾政与王夫人对坐。
王夫人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堂內更显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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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凑近贾政,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下意识地捻著佛珠:“我心里总是不安。既然官家说林姑老爷……是被人下毒暗害了的!可这林姑娘她……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父亲这桩隱情?若她早已知晓,为何……为何不同我们通个气?哪怕私下里跟老太太言语一声也好!如今让我等如此被动,莫不是她刻意!”贾政闻言,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事以至此,再说无益,此事……休要再提!约束好下人便是!”
说著贾政匆匆往自己书房走去。
王夫人看著贾政的背影,自己独自佇立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眼睁睁看著丈夫拂袖而去,想开口唤住他,嘴唇囁嚅了几下,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王夫人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內室屏风后。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开那身象徵著她端庄主母身份的、用上好云锦製成的絳紫色对襟褂子。
看著镜子的自己,一股混杂著羞耻、惊惶、以及一丝隱秘刺激的猛地窜遍全身。她下意识赶紧拿衣服遮住自己双腿。
啊!自己何时穿了这等……这等下流的东西?
穿便穿了,竞不敢给自己男人看!
她深深的嘆了口气。
而外头,眾人一一退去,心中皆是疑竇丛生,此刻正聚在后院一处低声议论。
史湘云脆生生地先开了口:“你们可听真切了?权知开封府事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官儿!管著京城地面的刑名钱粮,生杀予夺都在他手里攥著呢!!只是连个姓氏名讳都未曾提起,神神秘秘的。莫不是个……鬍子一大把、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子?”
说著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探春坐在窗下绣墩上,手里针线未停,闻言抬起清亮的眸子:“又胡叱!能坐到这个位子的,岂是等閒之辈?便不是年高德劭,也必是官家信重的能臣。管他是老是少,姓张姓李,既进了我们府里,便是贵客。”
她说著,手下针脚愈发匀密,一面道:“咱们荣寧二府,一门双国公,世代簪缨,自有体统在。依我说,姐妹们只记著一条: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是。该避讳的避讳,该周到的周到,別叫人挑出错处来,墮了祖宗的顏面。”
薛宝釵端坐在紫檀圈椅里:“这话极是。这等人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最是难测。咱们內眷,自当谨守本分,莫要打听,莫要窥探。外头的事,自有他们爷们去支应。”
她顿了顿,將团扇搁在膝上,徐徐道:“咱们只安守內闈,该问安时问安,该迴避时迴避,不失了大家闺秀的礼数,便是保全之道。至於那人是老是少,是俊是丑,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林黛玉原歪在熏笼边的软枕上,手里攥著一方素帕,只望著窗外的芭蕉出神。听到这里,方回过身来,用帕子掩著口,似笑非笑地道:
“偏你们操心得这样周到!横竖是住在前头院里,又不与我们打帘子递茶。就算进来后院,咱们避在自家房里便是,他爱是老是少,是鬍子一大把还是光溜溜一张脸,自有那些爷们儿去应付。你们这会子猜得热闹,回头人家从东跨院出来,不过是个寻常中年人,倒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似的。”
眾人正说笑著,忽听外头脚步声响,贾宝玉蹬著厚底小靴,一头撞进来,刚被训斥了一顿满脸的不自在他也不理人,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拿脚蹬著地,没好气地道:
“呸!成日家说让我读书、让我会客,瞧瞧这些官儿罢!一个赛一个的禄蠹气!什么西门大官人、东门大官人,不过是外头那些混帐书上编出来的人物,也配往咱们府里提?如今又真真来了个什么“开封府大人』一一谁知又是哪一路的国贼禄鬼!也配住进咱们这地方来?真真是辱没了这地儿!”
说著,越发气往上撞,拿手拍著膝盖道:“你们道那官儿是什么好东西?但凡做了官,便把那清清白白的性灵都熏臭了!一个个戴著乌纱帽,穿著蟒袍,瞧著人五人六的,肚子里头不是算计就是巴结,再不然便是搜刮民脂民膏填他们的无底洞!我但凡远远瞧见那些袍褂影子,便觉著一股子浊气扑面,连这屋子里的香都熏不散了!”
他又往黛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儿,却仍气鼓鼓的:“姐姐妹妹们不知道,我前几日在外书房,可巧撞见几个来拜的官儿,站著说话那个酸文假醋的样儿,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比那戏上唱戏的还会做张做致!还有一个,巴巴地送了什么官场要览来给我瞧,意思叫我学著些!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干净!什么读书明理,分明是读书做贼!什么仕途经济,分明是仕途造孽!咱们家好好一个清净地方,凭白弄这些浊物进来,可不把门楣都熏脏了?”
说著,又拿脚蹬了两下地,嘟囔道:“我但凡有造化,离了这些禄蠹远远的,每日只和姐妹们一处,看花写字,焚香煮茶,便是神仙日子了。那些官呀位呀,大人呀老爷呀,趁早儿离我远远的罢!”李紈摇头道:“宝兄弟又胡说了。仔细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尽看些杂书,移了性情。如今你大了,该学著应酬世务才是,那外头来的大人,不管是谁,总是朝廷命官,咱们家世世代代忠厚传家,待客的礼数万不可错。你只记著一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再这般混说,下次诗社可没你的份了。”史湘云笑道:“爱哥哥分明是听见我们议论,才故意进来混搅的!你那些什么禄蠹、国贼的话,早八百年前就说腻了!你既这般厌弃这些,何不也出家当和尚去?只怕你捨不得这府里的好茶饭和好姐姐好妹妹!”
探春也皱眉道:“你这性子真真该改一改。我不是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你一句:那外头的大人,可曾得罪了你?可曾抢了你的扇坠子?抢了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好袭人?你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兜头盖脸骂一通,传出去,老爷怕不是要打你板子。如今大了,明年后年,老爷只怕真要给你捐个前程,那时候见了这些官场上的这个官那个官,你也这样“呸』一声么?也要捂著鼻子嫌弃走开么?”
薛宝釵笑著打著圆场:“宝兄弟聪明,这些理儿岂有不明白的?只是一时意气,口无遮拦罢了。那外头的大人,是好是歹,与咱们內闈不相干。他住他的,咱们过咱们的。你实在厌烦,躲著不见就是了!”林黛玉也转过身子来:“我们何尝议论那官儿是长是短了?偏你心虚,一进来就骂。依我说,那西门大官人也好,东门大官人也罢,横竖不姓贾,来不了这里,也不耽误你看你的书儿。”
宝玉被她们这一番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是梗著脖子要辩,张了张嘴,却一句也回不上来。末了,他把头一低,两只手抱著膝盖,闷声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一张嘴对七八张,便是苏秦张仪再世,也得叫你们说得哑口无言!”说著,抬起头来,覷著眼儿挨个儿瞅了瞅眾人:
“你们一个个都笑我怪我,我今儿可是落进你们这女儿国的埋伏里了,里外不是人!”
湘云笑道:“谁埋伏你了?是你自己撞进来討没趣!”
宝玉嘆了口气,把那厚底小靴蹬了蹬,闷闷地道:“罢,我认输还不成么?往后那些官呀禄的,我再不骂了一一只在心里骂,嘴上不说,行了吧?”
黛玉听了,嗤地一笑:“你嘴上不说,心里骂,打量我们是傻子,瞧不出来?”
宝玉从脚踏上跳起来,对著眾人团团作了个揖:“好姐姐好妹妹们!我服了,真服了!从今往后,我但凡再当著你们的面说半个官字便叫我…”
话未说完,湘云打断道:“快住口罢!仔细又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招老太太捶你!”
眾人皆笑起来。宝玉趁势往炕上一歪,拿袖子遮著脸,瓮声瓮气地道:“你们乐罢,横竖我今儿是栽了!”
李紈笑道:“快起来罢,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似的赖在地上。”
宝釵也笑道:“这会子倒会装可怜。方才那个骂“禄蠹』骂得惊天动地的,是谁来著?”
探春道:“罢罢,饶了他罢。再逼下去,只怕他真要编出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官儿是泥做的骨肉』的话来,倒叫我们听腻了。”
眾女又是一阵笑。
宝玉从袖子缝里露出一只眼,覷著她们,也跟著嘿嘿笑了两声,那点子被父亲训斥的懊恼,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却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而另一头。
王熙凤和尤氏另走一路轻声:大嫂子,今儿怎不见蓉哥儿媳妇?莫不是身上又不大好了?
尤氏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光彩:“我们那媳妇儿啊,今儿一早,宫里皇后娘娘打发凤鸞仪卫来接了!说是娘娘近日心绪烦闷,独独念著她,宣她进宫去说说话,解解乏。这不,天不亮就梳洗打扮,恭恭敬敬地跟著去了。唉,也是这孩子有福气,能得娘娘这般青眼。”
她说著,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份皇恩浩荡,也给她这婆婆脸上贴了十足的金。贾珍走在前头心中不安:“娘娘喜欢她,也是常情。只是……这宫里的路数深,也不知娘娘单宣她去,是聊些什么体己话?”
尤氏笑道:“老爷!瞧您说的!娘娘自然是喜欢可卿的温婉知礼,说话妥帖。还能聊什么?左不过是些家常閒话、闺阁趣事罢了,难道还能议论朝政不成?这也是我们寧国府的体面!改名个我要到老太太那说说去,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王熙凤没有答话,虽说和可儿好得很,为她开心!
可自家好姐妹如今样样斗顺风顺水,可自己却..
哎!
王熙凤想到这里自哀自怜,以后还要小心应付那位大人,其他內眷可以躲,自己这管事的想躲恐怕也不容易。想到这里脚下不停,那裹在银红遍地金妆花缎裙里的巨大磨盘,隨著她利落的步子,沉甸甸地一摇一晃,隔著上好的绸缎微微颤动,走动间竞似两团熟透的蜜桃在相互廝磨斗撞。
走到自家屋前不远廊檐,她只拿那冷峭的眼风扫了迎面而来的贾璉一下,两片红唇紧闭,半个字也懒得吐。
贾璉见她过来,尤其那走动间臀浪翻滚的勾人模样,喉头一滚,忙把腿放下,脸上堆出諂笑,涎著脸迎上去:“二奶奶回来了?我这儿正等著你呢……”
嘴里说著,那双贼眼却黏在凤姐身上,手更是不老实,绕过她腰肢,五指张开作势就要去抓。凤姐儿那丰臀带著腰肢猛地一拧,头也不回,熟练的抬手便是一巴掌,正正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轻。
“作死呢!”凤姐儿脚步不停,“青天白日,廊檐底下,动手动脚的,仔细叫丫头们瞧见了,当咱们府里没规矩!!你那爪子若是閒得慌,不如去帮旺儿他们抬箱子,省得在这儿討没趣!”
贾璉被她这一打一骂,手缩得快,脸上却掛不住,訕訕地收回手,乾咳两声,没话找话道:“咳,要我说你我这夫妻忒没意思,就和尚尼姑差不多。哎,我说,你可知道那新来的那位大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住到咱们府上来了?这里头可有什么缘故没有?”
凤姐本已走出几步,闻言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哟一一璉二爷这是打听差事呢?还是替谁跑腿问话呢?我成日家忙得脚不沾地,东府西府的事还理不清呢,哪有閒心管那个?那大人日后在前头住著,自有老爷们招呼,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一一你成日家在外头跑,可曾见著那大人的面?是圆是扁,是高是矮?莫不是人家没赏你脸见,你倒来我这儿掏消息来了?还和尚尼姑,亏你说的出口,外面有多少姐姐妹妹的莫非还要我来数?”
贾璉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连珠炮似的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末了,把袖子一甩,恨恨道:“罢!罢!!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这一车话等著我!我走,我走还不成么!”说著,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蹬蹬的,带著几分赌气。
才走到穿堂门口,恰好撞见平儿抱著个包袱从后头跟上来。平儿今日穿了件水绿綾子薄衫,因走得急,那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已完全长开的圆润饱满的身段。胸前鼓胀胀的,往下便是骤然隆起虽不及凤姐那般巨大惊人,却也浑圆挺翘。
贾璉一见她,眼珠一亮,那点子恼意便被一股更直接的邪火压了下去,涎著脸伸手便往她那紧裹在薄衫下探去,嘴里笑道:“好平儿,二爷问你句话……”
平儿嚇得往后一缩,忽听里头凤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平儿,进来给我捶捶背。外头那些没脸没皮的,少搭理。”
平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来了”,抱著包袱便往屋里跑,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只留下贾璉一只手悬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愣愣地站在当地,半晌把手往下一摔,低声骂了句“骚蹄子”,悻悻地往外走了心道:不如去找那呆霸王嫖粉头去。
而此时。
秦可卿此刻正坐在皇后寢宫的暖阁里。室內暖香馥郁,陈设极尽奢华。
郑皇后斜倚在铺著明黄锦褥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絳红蹙金凤纹软烟罗寢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腻丰腴的颈项,熟艷非常。
眼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溜过秦可卿那高耸饱满到夸张惊人的曲线,眼神里混杂著欣赏、艷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郑皇后声音慵懒,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一串南珠:“可卿啊……说来也怪。本宫这心里,时常像揣著一团乱麻,燥得很。可每回见了你,听你温言软语地说说话儿,看著你这…看著你这般恬静温婉的模样,不知怎的,那心气儿就渐渐平顺下来了。仿佛……仿佛你这人儿身上,就带著一股子让人安寧的气韵。真是奇了。”
秦可卿微微垂首,绝色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轻柔:“娘娘谬讚了。臣妇蒲柳之姿,粗陋不堪,能得娘娘垂怜召见,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说能让娘娘稍解烦忧,那更是臣妇几世修来的造化。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万民,些许烦忧,不过是……不过是过於操劳罢了。”
郑皇后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扫过她那即便坐著也难掩惊人轮廓的身段,轻轻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今日也扰了你半日。本宫乏了,你且跪安吧。改日……等本宫又觉得闷了,再召你来说说话儿。你可別嫌本宫烦,躲著不肯来呀?”
秦可卿盈盈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娘娘说哪里话。能陪著娘娘说上几句话,是臣妇的荣幸。娘娘若不嫌弃臣妇愚钝,但有所召,臣妇定当立刻前来,绝无半分推辞。臣妇告退。”郑皇后望著她裊裊婷婷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丰盈摇曳处:“低声一嘆,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可惜了……”
秦可卿由宫女引著,刚转过一道垂花琉璃影壁,正待往宫门方向去,迎面却撞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著一位盛装丽人迤邐而来。那丽人穿著水红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满头珠翠,容色极艷,眉眼间带著一股恃宠而骄的张扬,正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刘贵妃。
刘贵妃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走著,目光隨意扫过秦可卿的脸,骤然间,她脸上的得意与慵懒瞬间凝固,仿佛白日见了活鬼!她死死盯著秦可卿,瞳孔猛地收缩,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刘贵妃:“啊一一!主…!你……你……”
话未说完,竟双眼一翻,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直挺挺地晕厥在地!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当邮”一声摔落在地,珠翠四溅。
隨行的宫女太监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著“贵妃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手忙脚乱地去搀扶。秦可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但她面上依旧维持著端庄的平静,微微蹙眉隨即对引路的宫女低声道:“我们快些走吧,莫要衝撞了贵妃娘娘凤体。”
她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深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惊惶失措的喧囂和那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宠妃。
第二日,天光微熹,开封府衙。
新任的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大官人,头戴五梁进贤冠,身著緋色公服,腰悬紫金鱼袋,足蹬乌皮履,端的是朝廷新贵,官威赫赫。
前头是四名皂隶高擎“肃静”“迴避”牌开道,后头跟著一队亲隨,捧著敕牒、印信、文书匣子,一路鸣锣喝道,马蹄踏著东京御街,嗨嗨作响,直往那威严赫赫的开封府衙而来。
街市两旁,早有那机灵的小贩收了摊,行人避让垂首,只听得一片屏息肃然之声,端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人未至,威先临。
府衙门前,早有得了信的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领著府衙一眾属官、书吏、衙役,黑压压排班肃立,恭候大驾。
那赵判官,生得清瘫刚毅,目光如炬,身著青袍,腰束犀带,虽只八品,气度却沉凝如山岳。徐推官则麵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活络,透著几分精明,同样青袍在身,气韵却是圆融如流水。
见大官人仪仗至,赵鼎、徐秉哲忙趋步上前行礼,口中高呼:“卑职等恭迎府尊!”
大官人下了马,皂隶忙接过韁绳。他略整了整冠带,目光扫过眾人头顶,最后落在赵、徐二人身上,微微抬手:“诸位请起。本府初来乍到,诸事尚需仰仗。”
眾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赵鼎、徐秉哲在前引路,將大官人迎入那森严肃穆的大堂。
但见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公案后是虎头椅,案上硃笔、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两旁水火棍、刑具森然罗列,一股子生杀予夺的官威混著陈年卷宗的墨味、隱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头一凛。府衙正堂,早已收拾得纤尘不染。
大官人昂首阔步,在皂隶们山呼海啸般的“参见府尹大人”声中,稳稳噹噹地坐在了那象徵开封府最高权力的交椅上。
大官人於公案后坐定,自有亲隨將敕牒、印信、告身文书恭敬置於案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青袍属官们。
判官推官、诸曹参军、左右军巡使、厢官分站两排,儼然一个小朝议一般。
这开封府衙,气象森严,端的是总管东京城百万生民、一应刑名钱粮、宫禁安危的首善机枢。印信在手,敕牒在案,他便是这煌煌府衙的擎天柱,牧守京畿之人。
堂下左右,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垂手侍立,正是府尊之下,最要紧的两位人物。
按说这开封府副手,本该是那少尹大人。
可这少尹的官衔,自打太宗皇帝、真宗皇帝龙潜之时,都曾以此身份“权知府事”后,便成了个烫金的虚幌子。
天子用过的名號,岂是寻常人能担得?
为表尊崇,这少尹之位,早已是高高供起的荣誉虚衔,等閒不设。
故而如今这开封府衙里,真正替府尊挑著日常千斤重担、握著实务印把子的,便是眼前这二位:判官赵鼎,与推官徐秉哲。
说他们是府尊的左右臂膀、事实上的副手,半点不虚。
两人俱是正八品的青袍,可在这东京城里,位卑而权重,乾的实在是六品的差遣。
大官人想起蔡京那日交代,犹在耳畔:“开封府这摊子,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此二人乃实权所在,须得拿捏住了。那赵鼎么…虽非老夫门下嫡传,其入京之路,却也经老夫之手。此子才具,確是可造之材。论及经世理政、经纬之才,与吕颐浩堪称一时瑜亮,皆有入阁拜相之器局。若单论胸襟气度、容人之量,赵鼎或更胜吕氏一筹。”
言及此处,蔡京话锋陡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带著上位者的惋惜,“可惜,此人性情太过刚烈耿介,持身过谨,近乎刻板。於这宦海浮沉之道,一味刚强,不知圆融变通,乃取祸之道也。为官者,当效古木,遇疾风知俯仰,寧曲而存,勿折而亡!”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透过氤氳水汽,显得愈发莫测:“其出身晋地,与江南诸公非属同脉。只是…其早年受业恩师,虽非元祐党人,却与彼辈学问渊源颇深,门墙故旧,牵连未绝。此一节,犹如白璧微瑕,终难磨洗。以此性情,又负此旧染…若无强力臂助,悉心回护,已是寸步难行!”
至於徐秉哲,蔡京的评述则直截了当:“徐氏此人,乃东宫心腹吴敏之姻亲,衢州西安徐氏,江南士绅之翘楚。其根基在彼,更兼有侍奉储君於潜邸之积年香火情,乃江南士大夫清流一系中坚。贤契……尔当洞悉其源流,心中有数才是。”
大官人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开封府衙的章程,蔡京仔细和他说过,判官与推官,分掌阴阳,各司其职。
推官徐秉哲,专管那“生事”一一什么械斗命案、盗抢拐骗、姦淫邪祟,一应狱讼刑罚、提刑勘问,皆是他碗里的饭食。
而判官赵鼎,则总理“熟事”一一户籍田亩、钱粮赋税、婚丧嫁娶、商铺爭讼,这些关乎民生烟火、府库进项的勾当,都在他笔下勾画。
推官审结的案子,无论大小,那判词卷宗,最终都得递到判官赵鼎案前,由他这位掌“生事”覆核的判官,一笔一划籤押画押,方算铁板钉钉。
“府尊,开封府一应日常运转、刑名钱粮、京畿庶务,皆已在此。”赵鼎的声音將大官人思绪拉回,他捧著一叠厚厚的黄绢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条目,恭敬呈上,“请府尊过目。”
大官人目光扫过那捲宗,又掠过赵鼎刚直的脸和徐秉哲堆笑的面孔,缓缓开口:“本府初理京畿首善之地,千头万绪,不知这开封府尹日常坐衙,究竟须纳哪些紧要事务?二位皆是府中栋樑,还望不吝赐教,细细道来。”
赵鼎闻言,神色愈发恭谨,率先叉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回稟府尊,权知开封府事,位尊权重,总理京畿。日常坐衙,首重者,乃听断狱讼。”
“哦?请讲。”大官人端起亲隨奉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撇著浮沫。
“是。”赵鼎应道,条理分明,“每日五鼓,府尊升堂理事。凡东京城厢內外,一应刑名案件,无论轻重,首由推官徐大人勘问详实,录成案卷。然人命关天、徒流以上重案,以及疑难、涉官、涉宗室、涉汴河纲运等紧要者,皆需呈至府尊案前,由府尊亲自坐堂,引问人证、推鞫案情。”
“卑职虽掌熟事,亦需对推官所呈案卷、擬判,逐一覆核籤押,方可定讞。此乃府衙第一要务,关乎朝廷法度、京师安稳。”
徐秉哲此时也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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