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英气,指著远处一处机关巧妙的“走马灯楼”道:“那处灯楼,怕不是用了水转之法?人物车马竞能自行流转,实在精巧!”

惜春则安静,只望著漫天华彩,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秦可卿今日穿著件海棠红缕金云纹的袄儿,衬得绝色倾国,只是眉宇间笼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偶尔以帕掩口,低咳一两声。她倚在软靠上,望著窗外盛景,眼神却有些飘忽,轻声道:“这光景,热闹是真热闹,只是灯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人再多,也未必有想见的那一个。”

她话未说完,便住了口,只低头抿了口温酒。

王熙凤何等伶俐,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怕是想起了清河县那位,便笑著岔开:“蓉哥儿媳妇身子弱,这高处风大,快把那帘子再放下一半。平儿,把那个银狐皮褥子给大奶奶垫上。”

薛宝釵目光扫过眾人,心中微动,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林妹妹此刻应在南边了。江南的灯节,想必又是另一番清雅景致。只不知她身子可禁得住舟车劳顿?”

提起黛玉,阁內气氛微微一滯。

王熙凤立刻接话,带著几分夸张的惋惜:“可不是么!少了她那张利嘴,这看灯都少了几分趣味!她要在,指不定又得吟诗作对,把那烟花比作什么“泪』啊“魂』啊的,惹得老太太又要心疼!不过南边暖和,想来比在京里强些。”

史湘云正被一个巨大的“金菊怒放”烟花吸引,拍手笑道:“扬州,定也能看到好烟花!说不定比这京里的还好看呢!等她回来,咱们叫她讲!”

李紈轻轻嘆了口气:“骨肉至亲,奔丧乃是人伦大礼。只盼著她一切顺遂,能节哀顺变,早日平安归来才好。”这话说得极是正理,眾人皆点头称是。

此时,窗外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劈啪”巨响,无数拖著长长火尾的“火老鼠”窜上高空,炸开成一片耀眼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东京城。

楼下的欢呼声浪更是排山倒海般涌来。

王熙凤被这声浪震得捂了下耳朵,隨即又笑起来,扬声道:“好!好个“万紫千红总是春』!来,都满上这惠泉酒,咱们也共饮一杯,应应这上元吉庆!”说著便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眾人举起都浅浅抿了一口。

探春说道:“我听闻那西门天章,也去了扬州,查办姑老爷的案件,也不知道他和林姐姐是否遇上了?”

贾宝玉正因黛玉离京而鬱郁,又被这满眼富贵晃得心烦,乍一听又是这个“西门天章”,心中警铃大作:“打听什么!那西门…,我听著就不是个好的!林妹妹如今孤身在扬州,璉二哥可要看护好,別让她被这些外官扰了清净才好!”他话里话外,只念著黛玉,却不知触动了多少人心思。

薛宝釵听到宝玉贬损西门天章,心头莫名一刺,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言道:“如何能说不好,西门大人又官家钦定奉旨查案,是朝廷栋樑,岂会无故扰人?林妹妹在扬州也有林家人照拂,璉二哥哥向来理时,大事上还是明白的。”

李紈甫闻探春口中吐出“西门天章”四字,心头便是突突一跳,慌忙低垂粉颈,假意听著眾人言语。谁知那话头儿,字字句句倒似生了倒刺的鉤子,只在她心尖儿上挠刮,霎时间便將那强自按捺、苦心筑起的堤防,撕开了一道豁口!

那一夜陡然翻涌上来,清晰如在眼前。单单是听到这名號入耳,那熟悉的令人心慌骨软之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胸口正自难挨的胀痛处,忽地瞬间轻鬆,浸透了几重罗帕汗巾子,连贴身穿的那件素绸小衣儿,亦已凉浸浸地黏附於皮肉之上,更兼一股腥气在衣襟內暗暗蒸腾,羞得她恨不能立时死去!自己竞然每次想到那不该想的人就瞬间发泄轻鬆起来,竟比自己舒缓还管用。

湘云此时听到西门天章便想起了晴雯,已像只灵巧的雀儿,扑到薛宝釵身边,扯著她的袖子追问:“宝姐姐!晴雯怕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西门天章大人是怎样的官儿?厉害不厉害?这次下江南会不会带丫鬟去,他府上……规矩严不严?晴雯那爆炭性子,可別衝撞了贵人!”

她心思单纯,只惦记著晴雯的处境,却不知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声音虽低,却字字敲离她几步不远的宝玉心坎上。

薛宝釵被她摇晃著一想到清河县那冤家,手炉里的暖意便似乎直透小腹。自家这小腹生得最是勾人,白生生、软馥馥,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膏,温润凝滑。

她稳住心神不再想那支大手,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声音温润如玉:“西门大人如今是五品大员,又得了钦差。……治家想必也是严谨的。不过晴雯既在他府上做事,只要安分守己,以西门大人的身份,是绝不会与一个小丫鬟为难,你上次说香菱现在不是越来越活泛么?她都如此,何况晴雯。”

王熙凤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正痴情望著烟花的秦可卿,知道她此时正看著烟花又想起了那日,顿时一股酸意酸得她磨盘大跨上臀肉都绷紧了,袄裤內出现一对臀涡来,故意说道:

“西门大人身边哪能缺了人?別说得力的小廝长隨,就是那知冷知热、红袖添香的丫鬟此次跟去的怕是不少……”

可是这可儿恍若没听见一般,满面幸福的看著外头烟花,不闻不问。让王熙凤气的忍不住甩了甩手中的汗巾子。

“丫鬟?”史湘云惊呼,想到那西门府上確实多的是绝色尤物,隨即又为晴雯担忧起来,“那晴雯岂不是要跟人家爭?她性子那么烈……”

贾宝玉早已听得心烦意乱,五臟六腑都像被泡在了陈年醋缸里!先是宝姐姐一反常態地替那什么西门天章说话,言语间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这些也就罢了!

林妹妹如今孤零零在扬州,父亲新丧,正该是六神无主、最需要人怜惜的时候!那西门天章,偏偏也去了扬州查案!他可是专管刑狱的官儿,林妹妹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

一想到那西门天章可能借著查案之名接近他冰清玉洁、弱柳扶风的林妹妹,那双不知看过多少齷齪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宝玉就觉得心像被毒蛇啃噬!

还有晴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后却被太太撵出去的晴雯!没准此刻就隨他下了江南,一路鞍前马后,朝夕相处!晴雯那爆炭性子是烈,可模样儿是顶尖的,身段也风流……那西门天章他岂能放过晴雯这块到嘴的肥肉?!

想到晴雯可能在他身下承欢婉转,宝玉只觉得一股腥甜的酸气直衝喉头,眼前发黑,仿佛自己最珍视的两块美玉,都要被那姓西门的骯脏手爪玷污了!

“够了!”他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

“什么西门大人东门大人!左一个西门天章,右一个西门天章!今日可是上元佳节,闔家团圆的好日子!偏生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不过是个外官,商贾出身,也值得你们这般上心议论?”

“林妹妹如今在扬州,父亲新丧,孤苦伶仃,正是肝肠寸断的时候!你们倒好,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不相干的外男身上!还扯上他屋里的丫鬟!晴雯……晴雯自有她的命数,提她作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胸口起伏,俊脸涨红,一双眼睛瞪著眾人,满是委屈和不忿,仿佛全世界都辜负了他的林妹妹。就在这当口,角落里那慵懒倚著银狐裘的秦可卿,却缓缓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春情荡漾的媚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的锐利,贾宝玉那句“商贾出身”、“外官儿”,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一一她岂能容人如此轻贱她的情郎?

“宝二叔!”秦可卿的声音陡然威严,细长的凤眼直视著贾宝玉,那目光竟让宝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二叔慎言!您方才的言语,不仅轻慢了朝廷命官,更是悖逆了咱们贾府世代簪缨之家的根本!老太爷大训:“武勛之家,首重忠义!上忠君国,下恤黎民,方是立身之本!』西门大人,在北疆为国杀辽寇此乃“忠』!如今奉旨南下扬州,查的姑老爷猝死的悬案大案!也是“忠』!他出身如何,那是祖荫,可他凭一身肝胆挣下的五品功业,岂是你一句“商贾出身』便能抹杀的?”

“今日在这上元佳节、闔家欢聚之时,你言语无状,轻狂失仪,肆意贬损为国尽忠的能臣,这是一一忘本!”

“忘本”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贾宝玉脸上!这不仅是驳斥他对西门天章的贬损,更是用贾府老太爷的家训,將他的言行钉在了忘本上!

阁內瞬间死寂。

“你们...你们. ..”贾宝玉只觉得委屈彻底淹没了理智,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颈间那命根子般的通灵宝玉,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地上狠狠摜去!

“什么家训!什么忠义!我不要了!都给你们!给那西门天章!拿去!都拿去!”

那莹润的美玉化作一道寒光,直直飞向描金柱脚!

就在这时,轩阁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王夫人比扶著玉釧儿的手,满面春风地正要踏入,口中还和身后跟著的薛姨妈说著:“咱们分的这阁子位置绝佳…说明哥哥圣眷…”话未说完,便眼睁睁看著通灵宝玉又被宝贝儿子狠狠摔了出来!王夫人只觉得魂飞魄散,她猛地甩开玉釧儿搀扶的手,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风范,指著贾宝玉:

“作死的孽障!你……你疯了不成?怎么又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你的命根子!是老太太的心根子!你……你竟敢……竟敢又如此作践?”

“你……你……”王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玉釧儿慌忙替她抚背:“你是要气死我,你方才满意是不是?”

湘云赶紧把那通灵宝玉捡了起来,递给贾宝玉,示意他赶紧戴上,別再惹王夫人生气。

可贾宝玉还没来得及接过去,阁外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尖细、急促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打断了所有的混乱:

“皇后娘娘懿旨到一一宣寧国府三品爵威烈將军贾珍之媳秦氏,即刻覲见!不得有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