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军事外交不分家
战后,追击溃兵、救治伤號、盘点斩获、看押战俘、甄別降將等任务千头万绪,好在汉军逐步走上正轨,这些庞杂事务自有专人负责。
当日稍晚,详细战果就已匯总完毕,並由作战参军赵庸向石山匯报:“启稟王上,江州会战,我军战损已经初步核定。”
赵庸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官厅內迴荡,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听者心头。
“我军將士,阵亡八百三十二人,轻重伤员两千六百四十八人。所有伤號均已移入城中及城外临时设立的伤兵营,由隨军医官並徵调的本地郎中协力救治。
所幸,各营、队建制旗號基本齐全,无整营整队覆没之军,亦无將士失踪溃散。”
赵庸顿了顿,见汉王面色肃穆,没有插话的意思,继续道:“宋军方面,据降將口供、俘获文书及战场清点互相印证,其参战兵力约为五万两千余人,另裹挟瑞昌、江州两地青壮约五千充作辅兵或填壕之用。
此战,我军共阵斩敌兵一万零七百二十七级,其中包含万户洪普全以下將佐七十八员,另於战后辨认乱尸,寻得敌军百户以上军官首级二十五颗。”
赵庸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数字,但堂中侍立的几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是战爭残酷的显化。
仅仅半日,双方就在並不是很宽阔的战场上,倒下了万余鲜活的生命,现场可谓血流漂櫓。
“生擒宋军副元帅杨普雄以下,共计三万两千五百四十一人。
赵庸报出这个巨大的数字时,语气终於有了些许变化,“已分设八个大型战俘营,由忠义卫看押。副千户以上军官另行隔离关押,正由姚参赞带人逐一甄別讯问。”
伤亡数加俘虏数,通常离兵马总数还有较大缺口,此战也不例外。赵庸又补充道:“宋军溃散失踪者,除千余人在混乱中跌入长江,被江水捲走外,余者大多趁乱逃入山中。
据哨骑探查与降卒供述判断,其中大部应向西,企图穿越幕阜山脉,逃回宋军控制的兴国路境內;另有少量溃兵向南,遁入江西腹地,其总人数应不足千,难以掀起大浪。”
邵荣已经率抚军左卫攻入瑞昌县,穿越幕阜山脉的宋军大半都走不脱。至於逃到南面的溃兵,这点人都没法攻城,多半沦为盗匪流民,已经无法威胁汉军在江州的统治。
赵庸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本新装订的册子,双手呈上:“宋军军械制式混杂,补给物资也比较驳杂,详细数目与品类不便一一赘述,臣等已分类汇编成册,请王上御览。”
石山微微頷首,侍立在侧的內侍会意,上前接过那本《江州会战捷报总册》,转呈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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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山並没有立即翻阅,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掌著册子粗糙的封皮,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城外那片刚刚被血洗过的原野上。八百三十二个名字————背后是数百个家庭。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阵亡將士名录,需立即著人誊抄,连同抚恤章程,快马发回江寧,交刘平章与兵部,及时抚恤,伤者,亦须全力救治。”
说罢,石山才翻开总册,目光快速扫过前面几页阵亡军官的名单,一个个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其余数据待会再看,他合上册子,將其置於案上,指示道:“眼前紧要事项有二:其一,战功核准与敘录。各军上报须实,军法官与参军司联合核验,两日內要將立功请赏名单呈报上来。”
战后及时总结並兑现功赏,是汉军的“优良传统”,也因如此,歷经血战的汉军將士才能快速成长,並更加期盼及时兑现的战功奖赏。
“其二,江州城这两年多歷经连番大战,城防残破,民生凋敝,城外水利多有淤塞荒废。咱们手里有数万战俘,也不能白白閒置徒耗粮米。
將其原有建制彻底打散,混杂编组,以半月为期,立即组织起来。修筑城墙、加固江堤、清理河道池塘、修復圩田————凡是恢復生產,稳固防御所需的力役,皆可安排。记住,”
石山的声音加重了些,道:“驱使战俘劳作,是为赎其罪,亦是为助其新生。伙食需按量供给,不得剋扣;受伤被俘者,亦要给予基本的医药。
彼辈虽与我国为敌,战场上你死我活,然究其根本,多是抗元义士出身。此既已弃械投降,便不可虐待屠戮,我军乃是志在统一天下的王者之师,驱使俘虏也是为了爭夺人心。”
善后之事千头万绪,自然不止石山交代的这两项。
实际上,今日战斗刚刚结束,石山就已经任命行军参赞道衍,负责主持对被俘宋军將领的初步甄別与讯问。
这个小和尚年纪虽轻,却颇有洞察人心之能,且特殊的僧人身份,由他出面,有时比酷吏拷问更能探知虚实。
石山急於了解徐宋虚实,不仅仅是为了眼前这几万战俘的处置,更是为了洞察这个主要对手的內部情况,为未来的大战略提供可靠依据。
赵庸听汉王特意强调对战俘“以工代囚”及限定半月之期,又联繫到儘快结束西线战事,处理东线方国珍问题的背景,心中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谨慎地开口问道:“王上之意————莫非是准备与徐宋暂且罢兵言和?”
这个问题並非凭空而来。
早在出兵援救江州之前,石山便与刘兴葛、朴散等文武重臣进行过战略推演。
共识是:汉国当前首要目標是消化江浙、经略江西,徐宋突然入局攻打江州,属於必须排除的干扰,但不宜因此將战略重心过早西移,与徐宋陷入全面战爭。
做大事,必须时刻搞清楚主次矛盾,不能因为偶发事件,便將次要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
更主要的是江州北面的安庆路及南面鄱阳湖区诸路尚在元军控制下,继续西进攻打徐宋控制区,漫长的补给线受到元军威胁,任何一个环节出意外,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此外,方国珍暗中袭击汉国出海商船问题,既已挑明,也不宜久拖下去,只有先稳住了西线,才能儘快抽出手来,解决东线问题。
赵庸身为作战参军,虽未参与高层討论,却要主持战略谋划,知道高层决议。
但亲眼见到如此辉煌的战果,俘虏如此之眾,他的想法不免有些动摇,觉得或许可以借大胜之威,谋求更多,才有此问。
石山看著赵庸,没有直接回答。
他深知战爭的惯性有多么可怕。开启战端往往只需一个藉口,但想要结束,却涉及士气、利益、面子、內部平衡等无数复杂因素,且大多数时候已非势力领袖一人的意志所能左右。
与徐宋是和是战,也不能单看汉国一方的意愿和利。
“且说说你的想法。”
石山將问题拋回,语气平和,鼓励下属畅言。
赵庸追隨石山日久,知道汉王鼓励摩下献策,且从不因言罪人,坦然答道:“臣僭越。我军当前战略重点在江西、江浙两省,而不在湖广,当前与徐宋停战是必须的。
然,宋军遭此空前惨败,若轻易將这些被俘的数万士卒放归。恐使其认为我汉军虽强,却无灭其国死斗的决心,乃至轻视於我。待其恢復元气,难免再生东窥江西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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