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刚刚顶上的第二波生力军,毫不费力地顺著炮火撕开的缺口涌入,进一步製造混乱,扩大战果。

宋军中军,由数辆大车拼接搭建的简易望台上,史普清扶著栏杆的手指捏得发白,面如死灰。

平心而论,其麾下的將士不可谓不英勇,宗教狂热加持和背水一战的决绝,使得宋军的战斗意志甚至超越了以往大部分战斗,將士们奋勇爭先,不惧伤亡。

然而,战斗开始不到两刻钟,汉军便以这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炮火开路、叠浪突击”复合战术,连续摧垮了他精心布置的三层主力防线!

史普清原本还存著一丝希望:汉军如此猛攻,体力消耗必然巨大,只要顶住这最猛烈的几波,待其力竭,便是宋军反击之时。

他甚至调派了一支精锐预备队,试图围歼突进最深的薛显部,打开局面。

但汉军施展出的“错位攻击”战术,彻底浇灭了他最后的侥倖。

其实,这种战术本身並非有多高深,宋军理论上也能做到。但汉军执行起来的流畅、

精准、浑然一体,仿佛每个士卒、每个小队都清楚自己在整个宏大乐章中的节拍。

这种差距,是双方训练、纪律和组织度的全方位差距,绝非一时血勇和將领本身能力可以弥补。

史普清痛苦地意识到,即便宋军拼尽最后一滴血,最多也只能消耗掉汉军前锋的部分兵力和体力,想要重创其一部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击败整个汉军了。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对面的后方,那杆“汉”字王旗依然矗立,稳如泰山,其余各部兵马也只是根据中军命令,隨前锋推进的距离,略略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

一汉王明显留了余力,认为击穿宋军整个大阵,根本用不著全军压上。

“败了————大势已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史普清心底响起,信仰可以让人短时间內无畏,却无法扭转钢铁与火药构成的绝对优势,更不能击败拥有严密组织度和严格训练的正规军队。

宋军虽有“弥勒降世”信仰鼓舞,士气远超元军,却不是“士气锁定”的怪物,在汉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打击下其士气已经飞速下坠,崩溃也许只在旦夕之间。

史普清扭头望向东面,那里烟尘滚动,陈普文率领的四千多回峰磯守军正拼命赶来。

但看其速度和解围所需的时间,其人————恐怕等不到他们杀到核心战圈了。

史普清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绝的冰冷。他对不起这些隨他出战的江西子弟,对不起陈普文,但他必须为徐宋政权,为白莲教日后再入江西,保留些许火种。

此战,宋军若是全军覆没,且没能重创汉军,日后宋军再遇到汉军,就会留下“汉军不可战胜”的严重心理阴影,而不敢与其力敌。

“传令!”

史普清的声音有些嘶哑,对身边的传令官道:“命洪普全所部,转向西南,突击汉军右翼!”

汉军右翼正是南面,但並没有抵近庐山余脉,军政与山体之间还有较大的空当。

史普清下达这道命令,实际是放弃了正面战胜汉军的全部努力,转为突围。

然而,不等其命令传达至一线,战场上的形势已急转直下!

“败了!败了!”

“顶不住了!快跑啊!”

溃败,如同瘟疫,最先从与“杀神”薛显正面对抗的那个宋军军阵中爆发。

再虔诚的信仰,再狂热的口號,在薛显那杆如同阎王幡般的长枪面前,在同伴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的景象面前,都会褪色。

当试图挑战薛显的几名勇士接连被挑飞、刺穿后,剩余士卒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断了。

阵中,不知是谁发一声喊,倖存的宋兵转身就逃,將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汉军。

这股溃逃虽然很快被史普清派出的预备队截住、收拢,还趁机將队形已经散乱的汉军挡住,甚至往回反推了一两丈距离,並將薛显击伤。

但对於广阔的战场正面而言,这一点局部反击完全是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败了”的呼喊和转身逃跑的身影,像病毒一样在宋军各阵中飞速传染。其他阵列中苦战的宋兵,眼见侧翼友军崩溃,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瞬间崩塌。

战场上,某处军阵溃败是常事,只要及时调整,或其他方向取得突破,仍有机会取得胜利。

有些宋军军官还想坚持,他们本能地望向中军,指望史元帅的指挥能带来转机。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元帅麾下悍將洪普全的將旗正快速向西南移动,紧接著,那杆最高的“史”字帅旗,也开始向同一方向运动!

“元帅跑了!帅旗动了!”

“他娘的,史普清都跑了,咱们还拼什么命?!”

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本就恐惧已极的宋军开始大面积崩溃。

理智告诉溃兵应该跟著帅旗方向跑,但那意味著要穿越汉军的层层阻截。史元帅有马,还有亲兵,或许能逃出生天,他们这些小卒还要绕过大半个战场,根本追不上帅旗。

於是,大批失去组织的宋兵凭著求生的本能,转身就朝东面等看似汉军兵力较少,或远离主战场的方向逃去。

儘管东面是湖口方向,看似绝路,但至少能暂时远离身后那血腥的屠宰场。待杀红了眼的汉军稍稍冷静下来,他们才有投降活命的机会。

他们的直觉没错,因为陈普文所部就快杀到,在击败这支生力军之前,汉军虽然疲惫,却根本不敢停下攻击。

不过,这些宋军的溃逃,无意中却为汉军“做出”了微薄的贡献陈普文所部狂奔数里赶来救援的,气喘吁吁,阵型本就因急行军而不甚严整,迎面就撞上了自家潮水般涌来的溃兵!

“別跑!稳住!跟我杀回去!”

陈普文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但溃兵惊恐万状,只求逃命,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反而將他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等他好不容易重整部分队伍时,部下狂奔而来的锐气已泄,体力也消耗不小,实际状態未必比连续苦战的汉军前锋好多少。

更要命的是庞大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廝杀在一起的两军將士,身处其中,很容易被溃兵和敌军冲乱,失去方位。

陈普文拼杀没多久,就失去了原本要救援的目標一史普清的中军已经不在原地,正贴著庐山山脚,在洪普全部决死掩护下向西南疯狂突围!

他看不到帅旗具体动向,只看到本方全面溃败,洪普全部仍在西南方向与汉军激战。

其人误以为史元帅仍在坚持战斗,於绝望中迸发出一股血气,率本部人马,硬著头皮撞向了汉军已经稳固並开始向前推进的侧翼:“弟兄们!向前!接应洪將军,救出元帅!杀—!”

汉军中军望台上,石山將战场局势尽收眼底,如同俯瞰棋盘的棋手,知道这一战到此已经进入尾声,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命令:“传令:忠义卫向右翼展开,迂迴包抄,彻底截断宋军左翼溃兵与陈普文部联繫。”

“传令:冯国胜所部突击偽宋元帅史普清帅旗所在,不理溃兵,专擒其帅!”

“传令:捧月卫三至六营向东压迫,驱赶溃兵,增援前锋,加速解决当面残敌。”

命令简洁明晰,通过旗语和快马迅速传遍全军。

隨著多支生力军的加入,本就一边倒的战局加速走向终点:

宋將洪普全率部死战,试图为史普清打开生路,最终身中数箭,死於乱军之中,將旗倒下;

宋军副帅杨普雄在乱军中试图组织抵抗,被围困后力竭被俘,將旗被夺;

陈普文所部陷入重围,死伤近半,汉军齐声高呼“弃械跪地者不杀”,其残存的宋军眼看突围无望,纷纷丟下兵器,陈普文长嘆一声,也放下了手中卷刃的刀。

当城东主战场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汉军各部开始有条不紊地追击零星溃兵、收拢俘虏、打扫战场时,冯国胜率领的骑兵队也带回了消息和一具尸体。

冯国胜在石山面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稟王上,末將率部追击史普清残部至庐山脚下。其亲兵死伤殆尽。史普清眼见突围无望,拒不受俘,面西,拔刀自刎了。这是其帅旗和佩刀。”

一面残破的“史”字大旗被呈上,上面沾满血污。石山接过那柄做工精良,刀柄缠著红绸的宝刀,看了看刀身上铭刻的字样,隨手递给身旁的亲卫收好。

“也是个忠勇之將,可惜了。”

石山本有意俘虏史普清,以便处理与徐宋的外交,虽然此人选择了自尽,但死人依然有利用价值。他轻嘆一声,淡淡道:“寻一副好棺木,收敛了吧。俘虏中若有其亲族旧部,准其按礼祭拜。”

胜利者才有资格讲礼节,此举惠而不费,就是做给所有降卒和江西人看的姿態。

江州之战就此落下帷幕,下一步,是该处理与徐宋政权和江西百姓的复杂关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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