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水师的任务是封锁航道,阻止徐宋水军东进,並没有直接参与江州保卫战,廖永忠对包围江州的宋军情况不是太清楚,想了有一会,才不確定地道:“这个————俺在江面上,看得不真切,宋军旗號又多又杂。除了史”字大旗,好像还有杨普雄”陈普文”————哦,对了,好像还有个洪”什么,旗帜不大显眼,末將没记住。”

“杨普雄,陈普文,洪————”

石山低声重复,眼神越来越亮。

廖永忠的回答虽不完整,但几个关键姓氏,已经足够石山印证心中的判断。

穿越至此,石山从未小覷过徐寿辉这个对手。他早早便令军情科重点搜集徐宋政权有关的情报。数年积累,他已大致理清其盘根错节的派系脉络:

徐宋政权的核心,並不是皇帝徐寿辉,而是以太师邹普胜为核心的白莲教弥勒宗骨干集团,如项普略、彭莹玉、杨普雄、丁普郎、欧普祥等。

正是靠著白莲教弥勒信仰宗在荆湖、江西等地的广泛號召力,徐宋才能在起兵之初遍地开花,迅速席捲江南,在徐宋內部极大的话语权,从邹普胜始终占据徐宋太师之位,就可见一斑。

其次,是蘄黄豪杰集团,包含倪文俊、徐明达、鲁法兴等人,因为籍贯相近(徐寿辉是黄州路罗田县人),而被徐寿辉引为嫡系,以制衡力量过於强大的白莲教弥勒宗骨干集团。

这两大集团並非涇渭分明,如邹普胜是黄州路麻城县人,丁普郎是黄州路黄陂县人,欧普祥是黄州路黄冈县人,他们既秉持弥勒下生信仰,又亲近徐寿辉,是构成徐宋政权稳定的基石。

除此之外,才是各地的加盟势力,如沔阳陈友谅、隨州明玉珍等。

这些人本是一方豪杰,手下皆有一帮亡命徒,有抱负也有实力,在这乱世之中,未必没有自立门户的想法,但不想被徐宋兵锋无情碾压,就只能无奈选择加盟。

正常情况下,只要徐宋政权不败,就没陈友谅、明玉珍这些人的出头之日。

可惜,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徐宋政权风头过甚,遭到元廷重点打击。

元军从杭州一路反推至蘄春,邹普胜和徐寿辉两系都遭到重点打击,项普略、彭莹玉、徐明达、鲁法兴等重將相继战死,徐宋中枢嫡系(徐、邹两部)损失惨重。

反而是最初声名不显的加盟势力躲过一劫,如陈友谅就趁机兼併了徐宋西线残兵,成为足以与徐寿辉、邹普胜分庭抗礼的势力,相继收復了沔阳府、荆门州、安陆府等地。

但徐、邹二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次出山后,相继收復黄州路、武昌路、

汉阳路、兴国路、蘄州路等地,整体实力仍压过陈友谅等人一头。

石山原本以为徐宋经过覆灭危机后涅槃重生,能够弥合派系矛盾。

但从其东征统兵將帅的人选,皆是白莲教骨干,却不见倪文俊这等蘄黄核心,更不见陈友谅加盟势力的旗號。武昌路那支至关重要的水军也不知所踪————

各种线索在石山的脑海中飞快拼接,让他大略猜到了宋军仓促出兵江州路的原因。

“有意思————”

石山轻笑出声,手指地摩挲著光滑的下頜。那笑容里没有轻敌,只有一种洞悉秘密后的玩味与深远算计。

“看来,徐寿辉家里这碗水,是越来越端不平了。呵呵。”

石山可以断定,徐宋此次东进,固然有爭夺江西的战略意图,也未尝没有內部倾轧、急於立功稳固权力的因素。一支军队,若统师与將领各怀心思,其攻势再猛,也必有破绽,破之不难。

廖永忠有些茫然地看著汉王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王上似乎从这些零碎信息里,看到了他看不到的胜负关键。

与旗舰上洞若观火的战略分析相比,数百里外的江州城,则完全沉浸在血与火的炼狱之中。

自宋军合围,攻势便一日猛过一日。

这些同样头裹红巾,口中却呼喊著“弥勒下生”口號的士卒,展现了与汉军以往对手截然不同的韧性。

他们似乎不惧伤亡,一波被击退,稍作整顿,便在军官的鼓动下,又红著眼眶衝上来。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很快又被新的衝锋者践踏。

江州城墙低矮,乃是徐宋政权当初草草修筑,元军接防后也未来得及大修。

守城器械,特別是箭矢、擂石、火油等消耗极快。

最大的问题是,常遇春麾下的擎日左卫將士,实在太疲惫了。

在梅雨季节,从池州府冒雨一路强取江州,几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休整。將士们倚著垛口就能睡著,又被攻城的吶喊和惨叫声惊醒,眼皮重若千斤,手臂因反覆张弓、投石而酸软颤抖。

常遇春也曾派薛显和降將郭克敬组织过两次出城逆袭,试图打击宋军士气。

第一次成功,烧毁了几架攻城云梯车;第二次却陷入重围,险些没能回来。

宋军显然吸取了教训,营垒扎得更加严密,巡哨警戒范围扩大,再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站在西门残破的城楼里,常遇春扶著冰冷的墙砖,望向城外如同红色潮水般涌动的宋军营寨,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其人此刻胡茬凌乱,眼窝深陷,甲胃上满是血污和烟燻的痕跡。悍勇如他,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犹疑。不是惧怕,而是对兵力、物资、尤其是时间流逝的焦虑。

“汉王定会亲率大军来援!”

这句话,常遇春每日都要对摩下將士提起。是信念,也是支撑,但理智也在残酷地提醒他:

毕竟是国战,从江州被围的消息传到江寧,到汉王做出决策、调集兵马粮草、大军水陆並进,这其中需要的时间。按照常理,没有一个月,援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宋军会给他一个月吗?

看城外这架势,史普清是打算不惜代价,在汉国援军到来前,硬生生啃下江州!

“將军,南城箭矢告急,滚木也只剩最后一批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都头踉蹌著跑来稟报。

常遇春收回目光,眼中血丝密布,却陡然射出狠厉的光:“拆房子!把靠近城墙的民房樑柱、门板、砖石,全给俺拆上来!告诉弟兄们,汉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多守一天,咱们就多一分胜算!让宋狗看看,什么叫擎日左卫的骨头!”

他的吼声在城头迴荡,压过了远处的廝杀声。疲惫的士卒们抬起头,看著主將如同困兽犹斗却依旧不屈的身影,心底那点即將熄灭的火苗,似乎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们咬紧牙关,將所剩无几的箭矢小心地分配,將拆下来的砖石摆好,等待著下一波,不知何时才会停息的红色浪潮。

城下,宋军大营中军帐內,主帅史普清听著各部匯报的伤亡数字,脸色也並不好看。江州比他预想的难啃很多,汉军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

更重要的是,军中粮草转运似乎开始出现迟滯,水师承诺的支援也迟迟未见————他抬眼望向帐外东方,那里是汉国的腹地,也是他此次进攻江州的最大变数。

其人压下心中的烦躁,对传令官喝道:“再调两个万人队上去!昼夜不停,轮番攻打!三日內,务必踏平江州!”

ps:这两天出差,大半时间在赶路,没时间码字,睡眠严重不足,脑袋昏昏沉沉,本章原计划直接展开到江州之战结束,也码不完,只能等明天了。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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