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取江西海精搅局

“快,屋里请!”

宋克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也夹杂著一丝责怪。他推开自家院门,领著好友高启赶紧进屋避雨,一边走,口中还忍不住絮叨道:“你既寻到我的住处,为何不进屋避雨?这雨势不小,看你这鞋袜和裤脚,都湿透了吧!”

高启抬眼望向屋檐下略显昏暗的光线,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也是才到一会。”

他没有说实话,其实今日午时左右便已抵达铜陵县城。

彼时雨下得正大,高启在码头的茶馆坐了小半日,要了一壶粗茶,就著两块干硬的炊饼,慢慢咀嚼著,並引导茶客和伙计,聊起铜陵县见闻,顺便打探宋克的情况。

从这些人的话中,一点点拼凑著关於新任宋县丞的消息一何处当值,何处赁居,风评如何?

待得知宋克並未携带家眷上任,身边只有两个新雇的本地僕人后,高启便打定主意,直接上门,省去自报家门,让僕人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麻烦。

估摸著衙门散值的时辰,他才一路寻来,不意宋克因巡察粮仓耽误了时间,回来晚了些。

高启也不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宋克沾满泥点的官靴和湿了大半截的官袍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另外,也想瞻仰一番县丞老爷前呼后拥、鸣锣开道的威风”

宋、高二人相交多年,情谊深厚,彼此调侃早已是家常便饭。宋克闻言,反而觉得一股久违的轻鬆涌上心头。

自打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铜陵,每日面对的便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盘根错节的人际关係,亟待梳理的户籍田册,还有那位暮气沉沉,遇事便推諉“旧制如此”的县令上官。

高启这带著戏謔的问候,仿佛一阵来自姑苏水乡的清风,吹散了些许官场的沉闷与烦忧。

宋克索性也顺著他的话头,扯了扯官服袍摆,饶有兴致地问道:“现在看到了,感觉如何?与你诗中所写的朱衣白马”,可还相符?”

高启隨宋克穿过被雨水打湿的小小天井,来到正堂檐下,起油纸伞,靠在门外,伞面上的雨水在地面迅速洇开一小片水渍。

做完这谢,才仔细看了看宋克袖口未能洗净的泥痕,又望了望这除了必备桌椅外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厅堂,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敛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朱衣未见,泥马倒有一匹。仲温兄,作诗易,做事难啊。”

高启这句,是真心感嘆。

从前在诗社文会,与宋克等人纵论天下,挥毫泼墨,指点江山,何等快意瀟洒。总觉得牧民理事,不过如作文章,提纲挈领,遣词造句而已。

如今亲眼见到好友这初入宦海、案牘劳形、乃至亲冒风雨的实况,才真切体会到纸上谈兵与身体力行之间的巨大鸿沟。

这话说到了宋克心坎里。

他引高启入內,一边招呼闻声出来的老僕去取乾爽布巾,一边苦笑著应和:“季迪此言,真乃金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古人诚不我欺。

这县丞之位,上承府衙政令,下接黎民琐事,钱穀、刑名、户籍、教化、水利、驛传————千头万绪,哪一件都不是吟风弄月便能解决的。更何况————”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更何况铜陵乃新附之地,顶头上司混日子,县內豪强观望,胥吏油滑,百废待兴,他一个新任县丞想做点实事,却是步步维艰。

老僕拿来布巾和木屐,宋克让高启先擦擦头脸,换了鞋子。

他自己则快步转进內室,换下那一身湿冷沉重的官袍,穿了件半旧的靛青直出来,头上也只简单束了髻,去了官威,倒显出几分旧日富家子弟的落拓之气。

此时,老僕也提来一壶凉茶,並两只粗瓷茶碗。

宋克亲自为高启斟上一碗,歉然道:“我这里你也看到了,匆匆赴任,诸事未备,连个像样的待客点心都没有,实在是没个家样,怠慢季迪了。”

他句话並不是谦辞。宋家本是苏州富户,宋克年少时也曾是个鲜衣怒马、轻財好施的风流人物,蓄养宾客,诗酒唱和,博戏游乐,无所不好。

直到年岁渐长,家道中落,又见世道不寧,大乱將起,方幡然醒悟,折节读书。

如今虽凭科举入仕,但外放新辟之地,俸禄有限,迎来送往的开销也刻意节俭,家中陈设自然无法与昔日苏州宅邸的精致舒適相比。

在这潮湿的雨季,厅堂甚至隱隱有股淡淡的霉味。

高启的家境比宋克好得多,却毫不在意,他接过粗瓷碗,將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路奔波的口乾舌燥稍得缓解,这才说道:“仲温兄说哪里话。我自前番科场失利,便觉闭门造车终非良策,索性离了书斋,开始游歷四方。此番在当涂访友,偶然听闻兄长已经牧守铜陵,便动了心思,专程前来叨扰。

说是游学,其实也是想寻个落脚处,白吃白住几日。既是打秋风”,岂敢挑剔家样”?”

高启语气坦然,將“科场失利”四个字说得平淡,仿佛会试落榜於他而言已成过眼云烟,但眼眸深处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与不甘。

宋克听罢,朗声大笑:“哈哈哈!季迪能如此想,如此做,真乃大善!”

他是真心为高启高兴,这位小同乡天赋极高,心气也高,科场受挫,最怕的便是一蹶不振,或钻了牛角尖。如今能主动走出书斋,游歷增广见闻,这正是弥补其短板的必由之路。

不过,宋克也知高启心性,绝非甘於久居人下、寄人篱下之辈,此番前来,既是探望自己,恐怕也有短暂驻足,观察时局之意。

他略一思忖,便诚挚地向对方发出邀请:“季迪来得正好。铜陵新定,百端待举,我初来乍到,县中事务庞杂,常感力不从心,身边急缺得力之人帮衬。你若不嫌弃,不如暂且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一来可解我燃眉之急,二来,你也能藉此深入了解这县衙是如何运转,民生是如何料理,比你独自漫游,或更有所得。”

宋克这番话,一半是实情,一半是回护。

他新官上任,县中诸事缠身是真,但高启毕竟只有十八岁,未经实务,骤然接手,未必能立刻解决多少棘手的难题。

此举,更多是为高启提供一个近距离观察、学习基层治理的宝贵机会,且是以幕友帮閒的灵活身份,既全了高启的体面,也给了他一个正当留下的理由。

高启何等聪慧,岂能不明白宋克的良苦用心?他今科折戟,痛定思痛,已知自己短板正在於“阅歷”二字,正所谓文章锦绣敌不过世事洞明。宋克此番提议,正中下怀。

其人也不再故作矜持矫情,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仲温兄了。正好在兄长这里赚些盘缠,也好支撑后续游学之资。”

他答应得很爽快,但少年心性里的骄傲仍在,不愿让外人误解自己是投身县衙做了依附官员的“师爷”“幕宾”,那与他的志向不符。

故而,高启又特意补充道:“不过,我志在遍览山河,印证所学。在铜陵最多只待一月,待这恼人的梅雨时节过去,天气转好,还是要继续上路,去见识更多的风土人情,民生疾苦。”

“这是自然。”

宋克含笑点头,他本就没打算將这只志在云天的雏鹰长久困於铜陵一县之地。赞道:“雏凤清於老凤声”。

他相信高启的未来,绝不限於一县一府,又勉励道:“只是,如今世道不比从前太平年月。四方兵戈未息,溃兵、流民、盗匪,处处险阻。你孤身远游,若无亲友照应,著实令人放心不下。”

宋克的语气转为关切,眼神柔和地看著高启。

“你日后若定下行止,不妨先告知於我。我虽官卑职小,但在朝中同年、昔日故旧,总还有几个。或许沿途能帮你联络一二,有官府熟人关照,终归好过独自闯荡。”

宋克这番话,可谓体贴至极。

汉国早就建立了军民两用的驛传系统,寄信费用比私人带信低,安全性和传信速度也比私人带信更有保障。宋克若有要事,直接走驛传投寄即可,用不著等高启游学再带信。

他提出让高启帮忙“带信”,实则是为他后续游学铺路,让他能借著替“宋县丞”送信的名头,更容易地接触到沿途的汉国官员,获得一定的照拂与便利。

这既是运用自己新建立起的官场人脉资源为好友提供保护,又顾及了高启的自尊一不是施捨,而是“请他帮忙”。

高启心中暖流涌动,如何不懂这其中深意?他郑重頷首,道:“仲温兄美意,季迪铭记。届时,信我一定妥为带到。”

他顿了顿,眼中有思索之色,试探著问道:“只是,这游歷之地,尚未完全想好。近日听闻常遇春將军挥师西进,已攻入江西。

若再有一个月,想必又能攻克不少城池。不知————江西之地,届时可堪一游?”

少年人总对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前线带著几分好奇与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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