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马登城?长城所建是为何?

不正是防他匈奴进犯?

现今难道还要倒反逆施,由此反晋?!

若真是如此,饶是以往不在乎顏面的赫连勃勃,也不自禁为先祖所蒙羞。

王买德领残部归来后,数日来几乎未发一言,现下刚忍不住进諫,便被赫连勃勃所怒斥,难免有些心灰意冷。

赫连勃勃见其垂首后步,深呼一口气,说道:“晋寇已兵临城下,据城而守无用,尔等熟愿出战?”

话音落下,半晌后都未有回应。

赫连勃勃转过身来,先是看向赫连,其手足一颤,低下头去,再而看向王买德,其咽了咽喉咙,欲言又止。

目光来回扫量,却始终未见又有面露神采不忿者。

南伐至今,眾文武连怨气都已被搓失,这仗该如何打?难道要他亲自身先士卒,衝杀於阵前不成?

想他建国起,四方征战,大破禿髮傉檀,致其国灭,攻姚秦,屡战屡胜,歼敌不知凡几,拓跋嗣派兵征討,也被一一击退大败。

夏风吹拂,长须飘摆,赫连勃勃伸手握頜,见本是灰黑的鬢角露出一丝斑白,心中百感交集。

此一败,难道便再无转圜之机?

望著远处的营寨木墙、夯土搭建愈发高阔,赫连勃勃伸手至腰间,握住了那触感冷冽的龙雀刀柄。

王买德见状,终是心有不忍,再而归劝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刘裕必难以停留於关中!其年老垂迈!后方不安!绝无心力攻夺国都!”

赫连勃勃未出言呵斥,而是缓缓闭上双眸,假寐倾听。

“陛下安!则国安!”王买德近前说道:“陛下厉兵秣马!臣等鞠躬尽瘁以效之!回国厉兵秣马,来日便可再行南下!届时刘寄奴寿限將至!何人能当陛下?!”

王买德话里话外,皆是在言赫连勃勃是败於刘裕,且一再劝慰,败给刘裕並非是何失顏之事,天下何人敢自言能敌刘寄奴?

“卿可否告诉朕,此——是为天命否?”

赫连勃勃神色平和,仰首望天。

午阳高照,云如白纱,重峦叠嶂之下,却难掩其璀璨。

为此一问,王买德一时哑然,要说不是,太过牵强,何人能知刘裕悄然入军,按他对刘裕钻研见解而言,绝非出自其手笔。

刘裕用兵刚柔並施,用奇以弱胜强,以寡击多之战不在少数,此偷梁换柱一计,与其脾性难当。

效仿先秦,於长平暗中换將,谁能预料?

此计当如何提防?

夏国立於河套、立於草原,刘裕南归彭城,数万里之地,当如何安插鹰犬、

眼线?

这本就是不可行之事,从发兵起,似乎就已落於湖底之下的罗网。

要是以夏军为飞鹰,刘义符等则是为鱼儿,时隱时现於水下,正当赫连勃勃扑食而下时,罗网收束,进退两难。

有朝一日,若有机会,他確是探查一番,究竟是何人所下之网,令人惊骇。

“君子有三畏,一曰畏天命,二曰畏大人,三曰畏圣言,陛下——草创基业,辗转至今,建国大夏,已是天命所持。”

王买德不动声色道:“昔汉末刘玄德,履战履败,奔走四方,曹操雄踞北方时,却依无安身立命之处,此后不依於蜀中称帝,三分天下。

顿了下,王买德又道:“陛下或——难以问鼎於天下,但问鼎於关陇,恢恢有余。”

赫连、叱干衡及诸將汉臣听著二人言语,心有所感,五味杂陈。

创业之“不易”,他们怎能不明?

赫连勃勃沉寂了良久,始终未拔刀出鞘,他望向晋军大营,知悉於其攻坚战,不过是白白折损人马,以步卒换骑兵,何国禁受得住?

“传————朕旨意,令陇东、平原、安定诸郡守军回撤至延安。”

“诺!!”

言罢,赫连勃勃转身离去,文武暗自於鬆了大口气,步伐不徐不疾,紧隨其后。

赫连勃勃行至半途时,却又於台阶前顿住,他元然偏首遥望,似要越过壕沟、战车,飘移於天边,向南而去,越过涇水,透过宫墙,望向那蓬蓽生辉,龙凤环绕之前殿。

问鼎天下无望,关中却未必。

佇立了片刻,赫连勃勃步履轻快,踏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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