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
海瑟薇一袭深蓝法袍,修长的玉指悬停在半空。
她身前的河面之上,一只硕大的水盘缓缓旋转,水盘中隆起密密麻麻的水人。
它们齐齐仰头,望向立於高处、体型更大的那个水人。
此刻,那大水人向后扬起身形,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海瑟薇那覆著蓝色锋芒的指甲。
海妖嘴唇轻抿,眼底掠过一丝恼火,下意识张开五指便要抓下。
却在这时,那道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各观察点依次匯报情况。”
“钟楼,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杨静的声音率先响起。
海瑟薇只得轻吐一口气,悻悻地將手收回:
“河畔,刺杀失败。”
…………
“广场,刺杀失败。”
“集市,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地牢,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城墙,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庄园……”
连串的回应在拉斐尔耳边响起。
他的目光阴晴不定地盯著下方的“亚当”,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印证。
两次刺杀,结果看似相同,只是换了手段。
却有一个根本上的区別——
“高空……”
观察单位无法理解!
子弹射出、击穿头颅——这是任何凡人都能理解的、朴素而直接的刺杀。
而刚才那一次斩首,却是藉助凡人完全无法理解、也从未听闻的超凡手段完成的。
也就是说,弗雷德里克这一次测试的……
“高空回话!!”
压抑著怒火的低吼猛然响起,將拉斐尔的思绪硬生生拽回现实。
智天使下意识开口:“高空——”
“你闭嘴吧。”
冷淡而毫不留情的打断,先一步落下。
“从现在开始,高空观察点由马可负责。高空回话。”
拉斐尔被这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僵在原地,脸色一阵发红。
身旁的马可也不敢多言,只能硬著头皮回话:
“高空,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仓库內,弗雷德里克摘下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上的灰尘,语气平稳:
“记录——”
“第二阶段刺杀。观察样本改写现实的横向范围直径约两公里,纵向约三米,总覆盖观测单位约两万三千人。相较第一阶段,改写规模缩小近百分之八十,主要作用於直接观测刺杀现场的单位,以及执行刺杀的单位。”
错不了了……
拉斐尔喉头滚动,一滴冷汗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若说第一次刺杀只是试探真理神权的表现形式,那么这一次——
“观察样本选择摧毁站台。推测:改写现实的內容,必须处於范围內所有观测单位的认知边界之內。”
他在直接测量真理神权的边界!
“观察样本选择遮掩刺杀事件。推测:针对无法被解释的异常,只能通过迴避事件本身,以完成因果律闭环。”
怎么会有这种人?
“结合推测:前后现实存在强因果关联,且改写內容受限於观测单位的集体认知。”
怎么能有这种人?
“结论:因果逻辑越混乱,改写范围越小,改写代价越大。”
摩恩的王室之中,怎会藏著这样一个妖孽!?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拉斐尔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种感觉,甚至超出了当初直面“熔炉公”时的生存恐慌。
镇世三柱固然强大,但归根结底,也只能摧毁有形之物。无论力量多么强大,都无法威胁到天界的诸神。
可这个人类不一样……
他此刻在做的事,是足以顛覆神明的褻瀆之举!
为什么教会对这个人毫无防备?
为什么自己此前甚至从未真正注意过这位大王子?
蔷薇王后將这样一个怪物藏得如此之深——究竟想要干什么?!
“第二阶段刺杀,到此结束。”
弗雷德里克看了一眼被擦得鋥亮的镜片,將黑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樑。
“爆破组准备。”
…………
露台上,阿道勒重新登上修缮好的脚架,朝广场上的人群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
“抱歉,各位同胞。不出所料,今天的意外果然不少。但无妨——”
他抬手敲了敲胸口,语气坚定而高昂:
“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意外,我阿道勒·特劳恩都绝不会后退半步!这註定是一场必须要流血的抗爭!”
“如果必须要有人牺牲——我愿意做那身先士卒的第一人!”
话音落下,阿道勒的目光与广场上的眾人一一交匯,神情庄重而炽烈。
忽然,他的视线微微一滯。
在一片整齐专注的“浪潮”人群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同样穿著白衬衣,却低著头,正慌乱地翻找著什么。
在人群齐齐仰望露台的此刻,这个动作异常刺眼。
阿道勒怔了一瞬,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曾经见过——
不对!
他的脸色骤然煞白,猛地抬手指向那人,失声尖叫:
“他要自爆!快阻止他——!!”
两枚墨绿色的手雷被高高举起。
噗呲。
引线拉开。
轰!轰!轰!轰!轰!
剎那间,广场各处接连炸开十余团炽烈的火云。碎石、血肉与尖叫一併被拋向空中,一条断裂的小腿打著旋飞上露台,落在阿道勒脚边,血水汩汩流淌。
惨叫声、哭喊声、惊恐的嘶吼交织成一片。
人群轰然崩溃,再无任何纪律可言,如同退潮般四散奔逃。
阿道勒脸上溅著些许血跡,怔怔地望著升起的浓烟,又低头看向脚边那截大概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小腿,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近乎丧心病狂的一幕,通过“神之左眼”,实时映入所有人的视野。
任谁都没有料到,第三阶段刺杀,爆破组的目標竟然並非阿道勒,而是这些站在广场上的普通平民。
一时间,全员沉默。
高空中,拉斐尔眼眶圆睁;
河畔边,海瑟薇神情错愕;
就连最了解弗雷德里克行事风格的杨静,此刻都忍不住额角抽动。
此刻,一个荒唐的疑问不约而同地在他们心中浮现——
到底……哪一边才是人?
仓库內,弗雷德里克坐在稻草堆上,黑框眼镜后的灰眸泛著淡淡金光。他注视著画面,嘴角竟是勾起一抹好奇的弧度,低声呢喃:
“这下,你打算怎么改?”
宫殿穹顶,“亚当”俯视著脚下完全失控的局面,那张始终从容的稚嫩面孔终於扭曲在一起。
数十颗充血的眼球自脸颊与额侧挤出,滴溜溜地转动。
“好胆啊——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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