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呼声动九垓(下)
日头逐渐升起,地上残留的雨水或者血水蒸腾而起,將日光扭曲,白登山下的平原如披上了一件轻纱。
有意或是无意,东路官军在將小营中的財物搜刮一空之后,终於像是发现了不对劲一般,隔著营柵小心翼翼地同对面的队伍相互注视並保持距离,然后缓缓向外退去。
而刚刚赶到战场的元渊也发现了不对劲,此时整个战场上除了李崇的中军大纛还在风中猎猎飘飞之外,哪里还能见著西路官军的影子。
元渊分明看到一支打著褐色旗帜的骑兵,就立在西南方向不远处,与大营中的怀荒贼遥遥成犄角之势。
这时候他终於想通,原来是怀荒贼混入自己队伍,还引导了东路官军给李崇来了一下排山倒海之击。
元渊既怒又惊。
愤怒的当然是战场的逆转、是怀荒贼钻了他的空子。可更后怕的是,如果刚刚那伙狡猾的贼子沉不住气,在半道上举起刀枪的话,自己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不过他要是再迟疑下去,恐怕结局並不一定比李崇来的好。
“二郎君!司马叫我来传话!”
怀荒骑兵在杀散库狄洛后便原地休整,虽然伤亡不大,但刚刚不顾马力的雷霆一击也让不少战马跑折了腿,其余的坐骑无不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甚至口吐白沫。
乐起的精神头还好,正准备往大营中去寻兄长的时候,迎面就碰到了贺赖悦的族弟贺赖突弥。
乐起翻身下马一把抱住浑身泥尘的贺赖突弥,拍了拍对方后背后问道:“大兄是打算怎么做?”
突弥神色疲惫更难掩兴奋和激动,忙不迭说道:“司马说,此战骑兵纵横者胜,接下来是趁机脱走回返塞外还是去打元渊,全都由二郎主来定计。所以让我来接军令!”
乐起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走了!回柔玄怀荒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和蠕蠕人打仗战死,不如寻广阳王要一条生路。现在东南风又刮起来了,日头也还在东南。我部骑兵呆会要稍微兜个圈子,从西南方插到他们跟前,你们一定要把东路前锋给拖住!”
“得令!”
此时正是辰末巳初,距离太阳升起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刚刚挪动到东南方向。
而元渊的中军正好在乐起的正东方向,乐举及官军的前锋则在东北方向不远处。
若是径直往东杀向元渊,一方面日光耀眼,另外还可能被中间的官军给堵住。
所以乐起需要怀荒步卒將官军前锋给拖住,爭取绕道迁回的时间,然后从西南方向插入元渊的中军之中。
送別突弥后,乐起顺手从马鞍下扯下来一块醃肉放在嘴里使劲地嚼咽,腥臭的味道激得他浑身一颤,似乎將浑身的疲累也抖散了不少。
“显秀兄,老丘!整队!”
东北方向原李崇中军营贺赖突弥快步跑向乐举通报乐起的计划。虽然乐举在人群之中对战场局势看得不甚清楚,但还是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弟弟的判断。
身前说是官军的前锋,实则占了兵力的大部分,少说也有万余人。
“胡洛真,咱们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话一出口乐举就觉得自己算是白问,刚刚一场乱战下来谁还有功夫计点自家人马。
“还站著的约有三四千、坐著的也差不多。”慕容武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了下,隨口回到。
乐举暗忖,將躺著的算作失去战斗力的话,那么还有约七成人手能动弹,差不多也有三千来人。
“大郎別忘了我们,就算拼杀不过男子,拉弓射箭可不带怕的!”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了六镇这儿就是上阵夫妻。
乐举知道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將箭矢全递给了木兰:“你招呼著女郎们,就在后头拋射,哪儿人多往哪儿射。”
“胡洛真,拔弥!咱们上,別让他们挡住二郎!”
西面又响起细碎杂乱的马蹄声,元渊的传令兵也往前锋处来了好几拨:“广阳王有令,別管当面的步卒,缠住那伙骑兵別让他跑起来。”
前锋眾军官接令之后仍在迟疑,广阳王说得倒是简单:別看那伙骑兵不过两千,可刚刚他们纵横躡腾的样子,可不像塞外只知道回头射箭的杂胡那么简单。
就算人数数倍於敌,可得拿出多少人命去填?何况当面的步卒也不是好相与的!
不多时,又有一全副甲冑的骑兵策马而来催促:“广阳王中军已动,速速同来迎击敌骑!”
前锋眾军官也认得那定是元渊身边的亲兵,又见中军大旗往西倾斜,其周围人马身影攒动著向前拥去,看来元渊是动了真格,眾人也只好领命。
这边官军前锋才慢腾腾小心翼翼动起来,就听得排挞倒地之声:“不好,怀荒贼要拼命!”
原来是乐举等人整好了队,第一件事就是將大营的营柵全数推倒直面官军!
纵然眾官军不知道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的典故,可怀荒人將面前唯一可以凭藉的防御工事给推倒,任是谁都看得出,他们是要不顾一切拼命。
战场另一头的元渊看得更清楚,心中不由得大急。
都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想到不过方圆数里的战场上,他的命令也没法贯彻到另一边。
元渊简直恨不得飞过去,將前锋军官的头一个个都砍下来当球来踢!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不过元渊也非死抱不知变通的。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前锋人马一时半会几没法来援中军,那乾脆中军先去与之匯合,將怀荒步卒尽数踏破好了。
於是帅旗摇动西指、金鼓號角连绵不绝。
官军中军听著鼓声变为斜向阵形,甲士移动到西南外侧,其后依次是短兵步卒和弓弩手,最后则是元渊、亲兵,还有中军大旗。
只要衝入小营、抓住乐举,还怕什么骑兵。
买定离手,骰子已经全部投出。双方再无任何余力,各自的统帅也没有任何还能施展计谋和变阵的余地。
胜负的天平只在一个个士卒的刀枪之间,只看是怀荒步卒先溃逃,还是元渊先被乐起咬住。
最先接战的是怀荒步卒和官军前锋。
双方本就距离极近,相隔的营柵也被尽数推倒。不仅对面敌军的表情模样清晰可见,甚至连沉重的、带著血气的呼吸热气也相互交融在一起。
第一波打击来自怀荒步卒身后的女子们,箭矢可不分雄雌,尤其对於未著甲的步卒。
箭雨算不上密集有力,砸在官军盾牌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但还有一些越过了前排步卒,落在阵中引起一阵骚乱。
然后就是肉打肉的短兵相接。乐举又拿出了熟悉拿手的密集阵形:
全军三千步卒全部投入不留一人,阵形正面共宽约三百来步,前后分为五排各自相隔三五步,中间更密集而左后两翼较为稀疏。
其中两翼的士卒左右相隔一臂,中间靠前有盾牌的人则相互靠拢不留缝隙,相隔也不过半步—一这是完全不顾敌军是否包抄绕后的陷阵之阵。
乐举当仁不让站在第一排中间,身后依次是贺赖悦、慕容武等人,喊著號子就往前来。
官军虽多却阵形稀散又无统一的指挥,尤其是在正中间,双方比例反而更是悬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