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頡刚小屋那间小小的客厅里,程永熙不疾不徐地泡著茶,从文学的时代使命,谈到作家创作生命的周期,再谈到读者长久的期待。

他引经据典,却又言辞恳切:“成军同志,年轻时有想法、有锐气,这是金子般宝贵的。但想法需要落地,锐气需要磨礪成器。创作如逆水行舟,长时间的停滯,手感会生疏,与时代脉搏的感应也可能变得迟滯。”

“《黑键》那样的作品,已经证明了你处理复杂人性与时代关係的非凡潜力。这股势头,中断了可惜啊。”

“当然,沉淀是必要的。但沉淀不意味著完全沉默。可以写点短的,隨笔、散文,哪怕读书札记,保持笔尖的温热也是好的。”

他娓娓道来,不急不躁,却句句点在要害。

许成军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只得连连告饶:“程老师,程老师,我真不是彻底不写了。就是想再读读书,看看世界。等有了非写不可的东西,一定第一个给《收穫》。

,李晓琳:“真不是江郎才尽?你不会是————在憋个大的?”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眼睛发亮,“是不是西北之行有灵感了?写风沙?写治沙人?这题材现在可太鲜活了!”

送走了两位编辑,许成军很快又沉浸回自己的学术世界里。

七月一日,他將《北宋士人的“旅行写作”与地方感知一以欧阳修、苏軾、陆游的纪行诗文为中心》那份与陈尚君师兄和署的论文初稿郑重地交给了朱冬润先生。

朱先生戴上老花镜,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他把许成军叫到跟前,点著稿纸上的某一处论述,沉吟道:“士人於羈旅行役中,借山水形胜以安顿心神,观照地方风物以印证学识,其纪行文字,实为移动中的精神地图与身份建构”————此论颇有些见地。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小子,看来这段日子是真静下心往里钻了。”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自己这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学生:“我有时都想,当初让你专注创作,是不是耽误了一块做学问的好材料?”

许成军连忙赔笑:“先生这话可折煞我了。青,取之於蓝,而青於蓝”,今人未必不如古人,可要是我们这代人都不好好梳理、詮释古人,以后的人又该研究什么呢?

总得有人写,也得有人研读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啊不对!

厚顏无耻!

江东鼠辈!

朱冬润被他逗乐了,笑骂一句:“巧言令色,鲜矣仁!”

许成军赶紧顺杆爬,陪著老先生下了两盘象棋,故意输了一盘,险胜一盘,哄得先生心情舒畅,才领了下一步更精深的研究任务。

要著手准备关於宋代笔记小说与士大夫日常生活研究的理论框架。

这一步,將不再局限於具体文本分析,而是要尝试建立一种新的观察与阐释范式。

许成军心中已有雏形。

他要尝试引入一种更注重“长时段”、“整体史”和“心態结构”的观察视角,將文学文本置於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史、物质文化史脉络中加以考察,打破“纯文学”研究的藩篱。

这是足以塑造他在中文研究领域地位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肯定?

答案写在了中文系教科书上。

阿帕杜莱的“物的社会生命”理论,1986年提出。

拉图尔行动者网络理论ant在1986—1987年成型。

阿斯曼夫妇的“文化记忆”理论在1990年代提出。

时不我待啊!

家人们!

什么物的社会生命理论!

那是我的【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理论】啊!家人!

【士大夫的器物从不孤立存在—一把建窑茶盏的流转,既是商业史的缩影(从窑工到茶商),也是社交史的见证(从馈赠到雅集品鑑),更是心態史的载体!】

七月二號,暑假的气息开始瀰漫校园。

许成军自己的研究暂告一段落,可以喘口气,但另一件人生大事却带著甜蜜的紧张感,扑面而来。

“成军,儂看看,还缺啥伐?”

苏曼舒的声音从客堂间传来,带著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成军走过去,瞬间被地上的“阵仗”惊得顿了顿。

只见不大的空间里,几乎被各式礼盒占满。

印著“邵万生”字样的精装南货礼盒;

“老大房”的什锦糖和沙琪玛,用红纸封得方正正;

“上海绸布商店”的华美锦缎,光是看包装就知价格不菲;

还有用网线袋装著的、红亮亮的“城隍庙”五香豆和梨膏糖;

最显眼的是繫著红绸带的“熊猫牌”收音机—这在那时可是绝对的稀罕大件,工业券都不易弄到。

旁边还堆著几条“大前门”香菸和几罐“光明牌”麦乳精。

体面,隆重,甚至————有点过於隆重了。

许成军看著这满地“硬通货”,喉咙有些发乾:“曼舒,真不用这么多!”

这路上不安全吧!

大佬!

我不想再被抢一次啊!

“哦,对!”

苏曼舒恍然,非但没觉得多,反而被提醒了似的,“还得买点冰城食品厂”的杏仁排和蝴蝶酥,路上好吃,到了也能当点心。对了,阿姨喜欢听越剧伐?我带两盘新录的磁带————”

“行行行!好好好!”

许成军彻底放弃劝说,举手投降。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现在等于田地间的稻草人。

像人,但不是人....

果然,不一会儿,苏曼舒又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

那是一件浅藕荷色的確良衬衫,配著藏青色百褶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扎著一个低调的深色发箍,清新又端庄。

“成军,儂看这套衣裳,见爷娘合適伐?”

许成军由衷地点头,笑容温暖:“好看,很適合你,我爸妈肯定喜欢。”

苏曼舒却嘆了口气,对著墙上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我就晓得,这套太素气了,不够喜气。你看这件红格子的呢?”

她又拿出一件。

“也好看!”

“这件带点绣花的?”

“好看极了!”

“这件列寧装,显得庄重————”

许成军终於忍不住,扶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曼舒同志,你这是要去见家长,不是去参加————香港那边的“无线电视小姐”竞选啊!”

香港无线电视“香港小姐”竞选始於1973年,80年代初已颇具知名度。

苏曼舒转过头,神情异常认真:“选美哪有这个重要?”

许成军:

几天后,挤上北上的火车,许成军几乎化身搬运工,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沉甸甸的心意安置妥当。

苏曼舒靠窗坐著。

起初还有些新奇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水田,但隨著列车驶过长江,熟悉的景色渐远,她的话反而慢慢少了,只是不时整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襟,或者检查一下礼物是否安然。

许成军终於看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列车摇晃、她下意识握紧扶手时,伸出手,將她有些微凉的手轻轻包裹在自己掌心。

“曼舒,”

他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平稳而温和,“你真的已经很好了。我爸妈都是很和善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別紧张。”

苏曼舒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了一下。

她回握他的手,力度不小,然后,用一种混合著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晓得呀。可是————”

她顿了顿,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这跟我想要做到最好,不衝突的呀!”

许成军被她这强大又可爱的逻辑彻底打败。

本意是回去陪著晓梅去高考,那肯定得带著苏曼舒啊!

苏曼舒这一听,可上心了。

丑媳妇,见公婆可太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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