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热辣滚烫的六七月

苏曼舒的手轻轻按在许成军手臂上,力道不大。

“人家正学习呢,你这会儿过去追问,算怎么回事?”

许成军拧著眉,视线还胶在柜檯那边低声交谈的两人身上:“不对劲。他俩这状態————太不对劲了。”

“不对劲你又能怎么样?”

苏曼舒抬眼看他,眸子里带著笑意。

“衝上去拆开?像小时候看见邻家男孩扯妹妹辫子那样?”

“能啊!”

许成军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出几分蛮横。

那股“自家水灵灵小白菜可能被盯上”的老父亲心態却仍盘旋不去。

苏曼舒失笑,手指在他紧抿的唇边虚点一下:“又说气话。”

“我就说怎的””

许成军话音未落,苏曼舒忽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边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气息温热,一触即分。

许成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好说话。”

苏曼舒退开半步,眼底闪著狡黠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

“平心而论,林一民哪里配不上晓梅了?

家世、能力、品貌,哪样不出挑?非要说,不过是个子不算极高,可一米七五在如今也不算矮了。你呀,就是护短。”

“你怎么不找他呢?”

“他倒是敢?”

苏曼舒一个大白眼:“珠玉在前,我哪看得上他呀!”

忘了,这位是林一民同志的童年支配者。

许成军被她说得一噎,那股无名火像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大半。

这到是实话。

林一民这放在古代属於魔都沈万三家高中进士的嫡长子。

不得了~

他望著远处阳光下妹妹认真聆听的侧脸,再看看林一民专注讲解时自然的姿態,沉默了片刻,终於长长嘆了口气。

“罢了,”

声音闷闷的。

“儿大不由娘————隨他们去吧。”

“这就对了。”

苏曼舒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忽然感觉腰间手臂一紧,小成军的变化让她脸颊倏地飞红,啐了一口,低嗔:“白天白日的,做啥啦!”

“小姑娘,年轻辰光要晓得珍惜,晓得了伐?”

苏曼舒耳根滚烫,却也没再挣脱,只將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接下来的日子,如黄浦江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自有其涌动的节奏,过得极快。

许成军將外界的喧囂与內心的波澜都暂时搁置,一头扎进了復旦园深沉的学术氛围里。

他重新出入图书馆、资料室、文史楼,身影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与故纸堆中。

1980年的中文系研究生培养,与后世相比,有著鲜明的时代烙印和独特气质。

课程设置上,“专”与“通”並重,但更强调扎实的文献根基。

必修的几门主干课如《中国文学批评史》、《文献学概论》、《文字音韵训詁》,授课的老先生们水平不必多说,一堂课下来,板书往往是竖排繁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要求学生对原典的熟悉程度近乎苛刻。

背故纸堆成了许成军的一大难题。

选修课则相对灵活,但方向集中,如“宋代诗文研究”、“明清小说专题”、“近代文学思潮”等,都是导师根据自身研究专长和学界热点开设,精深而具体。

论文写作是重中之重,但此时的“论文”概念,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治学”。

选题往往要求从具体的文献、版本、作家个案或文学现象入手,强调“小题大做”,反对空泛的议论。

开题报告往往是一份详尽的资料长编和初步的考证结论。

之前,导师朱先生对许成军《宋代文人尺牘的情感表达与私人空间建构》一题的批覆,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核心意见是:“情感需从字里行间析出,空间要在往来脉络中勾画,忌架空而论,忌以今律古。”

研究方法上,文史互证、考据与义理结合是主流。

解读一首诗,不仅看文本,更要查作者年谱、交游网络、时代背景;

分析一部小说,版本校勘、成书过程、评点流传,皆是必做的功课。

理论工具则主要来自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国古典文论(如《文心雕龙》、《诗品》),以及有限的、经过译介的西方古典文艺理论和苏俄別、车、杜体系。

系统性的西方现代文论大规模引入尚需时日。

但在朱先生这样学贯中西的学者指导下,许成军有意无意地接触一些影印的英文论文。

为未来抢占学术解释权占据先机。

什么你的我的,东的西的。

我说的,就是中国传统~

这种研究方式,对许成军而言,一开始是带著任务感的回归,但真正沉潜其中后,竟品出別样的兴味来。

剥离开“天才作家”的光环,卸下“回答时代之问”的迫切,纯粹地面对那些泛黄脆裂的纸页、墨跡漫漶的刻本、先贤穿越时空的絮语,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在版本校勘中为一字之异反覆查证,在年谱编订里为某年行踪多方鉤沉,在尺牘往来间揣摩古人未被正史记载的幽微心绪————

这些细致乃至琐碎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却也像一种缓慢的心性磨礪。

考辨一个宋代文人的交游细节,如同侦探破案,从散佚的诗文、友人的记载、甚至地方志的零星线索中拼凑图景。

论证一个观点,必须层层推进,有本有源,不能仅凭感觉和修辞。

许成军是纯粹的文科生,对文史结合的研究,有著天然的亲近。

他享受著在图书馆古籍部一坐就是整天的时光。

抚过影印宋刻本的细腻纹理,鼻尖縈绕著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耳边只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校园广播。

窗外的世界依然热闹。

关於他获奖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黑键》引发的爭论偶尔还会传到耳边。

但他似乎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平衡—將创作的衝动与表达的欲望,內化为学术探索的严谨与沉潜。

他隱隱感到,这种看似无用的深耕,或许正在为未来某一次更结实、更有力量的有用写作,悄然蓄积著养分。

偶尔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望向窗外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他会想起西北漫天的风沙,想起马万福爽朗的笑,想起陈振林染血的图纸,想起火车上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些粗滚烫的现实,与眼前寧静深沉的故纸,仿佛构成了某种內在的张力,拉扯著他,也滋养著他。

他不知道这种状態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提笔写小说会是什么时候。

但他不再焦虑。

万先生的话、朱先生的期许、西北的风、眼前的书,似乎共同將他引向了一条更宽阔也更深邃的河流。

他只需顺著这水流,认真泅渡,等待某个必然到来的匯合处。

整个六七月,都在一种表面波澜不惊、內里自有章法的节奏中滑过。

文坛上,虽也有人偶尔诧异:“那个许成军,好像小半年没动静了?”

但旋即又释然。

高產作家嘛,写累了休整一下,再正常不过。

风头正劲时懂得沉潜,反倒让一些明眼人生出几分讚许。

倒是李晓琳坐不住了。

七月初的一天,她风风火火地找到復旦,在图书馆古籍部外头的石凳上堵住了刚出来的许成军。

“我的大作家!你可真沉得住气!”

李晓琳开门见山,手里卷著一本《收穫》当扇子扇风,“社里下半年要推几个重点,主编可是点了你的名。笔头生锈了也得给我磨一磨!”

许成军苦笑,把准备暂时封笔、沉淀学习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李晓琳一听,杏眼圆睁,连连跺脚,直呼“暴殄天物”。

她显然有备而来,没过两天,居然搬来了《收穫》编辑部的另一位大將程永熙。

这位程编辑,在沪上文学圈是出了名的金牌说客,口才之佳,坊间传闻他曾凭三寸不烂之舌,让一位决意封笔多年的老作家重新提笔,成就了一部晚年代表作。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著温和而执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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