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看著那片枯萎的苗圃,又看看梁工和陈振林。

他们脸上並没有太多诸如沮丧、气馁之类的激烈情绪,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让许同志见笑了。”

梁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抿了抿,“搞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树不像机器,输入指令就能转。

它得自己愿意活,还得活得好。我们就是在给它找地方,帮它適应,或者给它找更合適的兄弟(混交林)。

失败是常事,数据也是宝贵的。至少我们知道,这条路,眼下不太通。”

“那接下来怎么办?”许成军问。

“继续找。”

陈振林接话,语气乾脆,“梁工已经写信给林科院,还有內蒙古、寧夏的几个兄弟单位,打听有没有更適合黄河上游乾旱半乾旱区的速生树种,或者问问他们嫁接、驯化的经验。

我们自己也打算再往祁连山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野生表现好的树种可以採集研究。

“”

他指了指院子里其他几个盖著塑料布的苗畦,“那些是本地沙棘和檉柳的苗,长得慢点,但皮实,是我们的保底队伍。”

许成军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三北,但是不知道,具体到这最后种植的是什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这是这场宏大绿色战役最微观、也最坚韧的前沿。

没有口號喧天,只有日復一日的观察、记录、试验、失败、再尝试。

每一个成功的林带背后,可能都埋葬著无数个这样枯萎的苗圃,和无数个像梁工、陈振林这样,在沉默中积累数据、寻找路径的无名者。

梁工留许成军吃晚饭,是简单的大锅菜和饃饃。

饭桌上,大家不再谈工作,而是天南海北地閒聊,问许成军上海见闻,讲他们跑野外遇到的趣事险事,气氛轻鬆。

这些远离文化中心的人们,对一位作家的来访感到新奇,却也保持著质朴的平常心。

离开时,陈振林和几个同事一直把许成军送到能拦到车的大路边。

握手道別,陈振林用力摇了摇许成军的手:“许同志,谢谢你来看我们!等哪天我们这儿真绿了一片,你再来!”

金城之行就此告一段落。

回程的火车上,章培横注意到许成军不再像来时那样时常望向窗外沉思,而是更多时候埋首於一卷《渭南文集》或几本宋代笔记史料的手抄摘录里,手指沿著竖排的文字缓缓移动,神情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僧侣般的沉静与专注。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才气纵横、挥斥方道的师弟不同。

火车过了宝鸡,进入相对平缓的关中平原。

章培横终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隔著小小的茶几,轻声问道:“真封笔了啊,成军?”

许成军从书卷上抬起目光,眼神清澈,笑了笑:“一段时间吧。至少,不急著写。”

“那————什么时候再写?”

许成军缓缓道:“等內心真正感到充盈,觉得非说不可,而说的东西又能稍稍配得上这片土地的厚重时。”

没有了往日那种自信的锐气,却多了一份自知与敬畏。

章培横听懂了。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重新拿起书,心中却有些感慨。

师弟这番“龙场悟道”般的静默沉淀,或许比他写出十篇《爱情死了》更有长远意义。

他们並没有直接返回上海。

在金城时,许成军向章培横提出,想去同心看看。

章培横记著之前的承诺,也看出师弟眼中那份想更深入触摸西北脉搏的渴望,便答应同行。

会议组织方和兰大刘教授听说后,虽觉意外,但也表示了理解,並帮忙开具了去往寧夏的工作联繫介绍信。

这年头,没有单位或会议介绍信,异地出行,尤其是深入县城,住宿接待都可能成问题。

从金城到同心,没有直达火车。

他们需先乘火车到中卫,再转乘长途汽车。

中卫到同心的公路,说是省道,实则大半是崎嶇不平的砂石路,蜿蜒在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塬、梁、峁)之间。

汽车是旧式的解放牌大客车,喷著黑烟,在剧烈的顛簸中艰难前行,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方言、气味混杂。

车窗外的景色,却让旅途的艰辛有了补偿。

时值仲春,但黄土高原的绿意仍是吝嗇的,大片大片的塬裸露著乾渴的、刀劈斧削般的肌理,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黄与赭红。

深切的沟壑纵横交错,像大地衰老的皱纹。

只有谷底和背阴处,才有些许耐旱的柠条、沙棘点缀著稀疏的绿色。

村落往往依山而建,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窑洞,远远望去,宛如镶嵌在巨大黄土雕塑上的蚁穴。

天空高远湛蓝,几缕云丝凝滯不动,更衬得大地雄浑而寂寥。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虽非冬季,但这片天地间瀰漫的荒凉、旷远与坚韧,却让许成军脑海里自然浮现出这般雄浑又苍凉的诗句。

到了同心,目之所及,儘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山塬,和被风沙侵蚀得边缘模糊的层层梯田。

县城很小,一条主街,几排灰扑扑的砖瓦平房和土坯房便是全部。

街道上尘土飞扬,驴车、骆驼和行人的脚步都显得迟缓。

当地人,无论回汉,大多肤色黝红,脸颊带著高原紫外线和风沙留下的印记,眼神质朴而略带审视。

回族男子多戴白帽,妇女或戴盖头,或围著头巾,在尘土中忙碌。

空气里飘著牛羊肉的膻香、烤饼的焦香,以及无处不在的、乾燥的黄土气息。

凭藉介绍信,他们住进了县里唯一的招待所。

条件简陋,但有乾净的床铺和热水瓶。

安顿下来后,章培横因上海还有教学任务,无法久留,只待了三天,对同心的贫困与坚韧有了直观感受后,便先行乘班车返回中卫,再转火车回沪。

临行前,他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多看,多听,多感受。安全第一,有事给学校或者我家里发电报。”

许成军这一住,便是半个月。

介绍信和復旦学生证让他获得了基本的便利。

他换下了显眼的上海装,穿上在县城集市买的普通蓝布褂子,儘量融入当地。

这半个月里,他曾跟著去乡下集市的老乡搭驴车,半路遇到“断路收钱”的当地青皮,几个半大孩子拿著木棍拦在路中间,索要“买路钱”。

赶车的老汉嘆了口气,熟练地摸出几毛钱递过去,低声对许成军说:“这帮二流子家里穷管不了,派出所也管不过来————破財免灾吧。”

他在预旺公社亲眼看到春季造林大会战的场景。

上千社员,在公社干部和技术员的带领下,迎著能把人吹得跟跪的黄风,在流动沙丘上打“草方格”。

然后在格子里栽下沙柳、柠条的苗子。

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人们的嘴唇乾裂起皮,但號子声和铁杴声却持续不断。

休息时,几个回族老汉蹲在沙梁后,掏出自製的弦子,苍凉地唱起了“花儿”,那高亢曲折的调子,仿佛在与风沙对话,诉说著生活的艰辛与不屈的希望。

许成军听得入神,那音乐里有一种直抵灵魂的原始力量。

他在一个几乎全是回族聚居的庄子里,被好客的阿訇邀请到家里,吃了手抓羊肉,喝了盖碗茶,听了许多关於先民迁徙、关於如何在苦焦之地坚守信仰与生计的故事。

他见识了“吊罐”沐浴的习俗,看到了清真寺里安静而虔诚的礼拜。

回汉之间,在日常生活中既有清晰界限,又在对抗自然贫困时有著朴素的互助。

他也看到了极端的水资源匱乏。

许多村子依靠古老的“水窖”储存雨雪水,水贵如油,一盆水先洗脸,再洗脚,最后餵牲口。

为爭抢沟底一眼渗水泉,不同生產队之间曾发生过械斗。

流血、暴力、原始。

生存的压力,在这里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

半个月下来,许成军皮肤晒黑了,嘴唇乾裂了,胃里装满了羊肉和饃饃,也装满了沉甸甸的、未经任何文学修饰的原始素材。

他笔记本上记上了零碎的见闻:

某老汉关於民国十八年的可怕回忆;

妇女们一边纳鞋底一边传唱的抗婚“花儿”歌词;

孩子因为家里终於打了口新水窖而绽放的灿烂笑容;

沙暴来临前,天地昏黄、万物蛰伏时那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离开同心前,他又去看了看黄河。

这里的黄河,比金城段更为不羈,穿行於土石峡谷之间,水色浑浊如泥浆,发出沉闷的咆哮。

站在高处望去,浑黄的河水与浑黄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永恆的、向东奔流的姿態,揭示著生命不屈的律动。

许成军站在塬顶,让乾燥猛烈的风吹透衣衫。

他感到內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仿佛那些悬浮的、属於“许成军作家”的声名与思绪,都被这西北的风沙滤去了浮华,露出了底下沉默而坚实的基底。

返程途中,许成军並未直接取道返回上海。

他胸中那幅被西北风沙初步勾勒出的粗断图景,牵引著他沿著心中想像的、未来那绵延万里的“三北”防护林脉络,选择了几个重要的节点城市,稍作盘桓。

他先北上至银川,这座塞上湖城尚未被后来大开发的烟尘笼罩,老城区回汉交融的市井气息浓烈,城西的贺兰山在湛蓝天空下沉默如铁壁,而城东已能望见毛乌素沙地南缘的苍黄。

他在新城与老城墙之间徘徊,在羊肉街口的烟火气里听摊主讲十年前的风沙如何埋了半条街。

继而向东,过黄河,入陕北。

在榆林,他见识了更为典型的“风沙草滩区”地貌。

镇北台雄踞边墙,底下是滚滚流沙与顽强生长的沙柳、花棒。

他跟著当地治沙站的工人,在红石峡附近参与了一次抢墒播种,亲手將带著蜡质涂层的柠条种子埋进沙窝。

夜里住在窑洞招待所,听著窗外永不止歇的风声,如听亘古的嘆息。

再南下,至延安。

宝塔山依旧,延河水已显瘦弱。

这里不仅是革命圣地,也是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他走了安塞、志丹的几个公社,看到人们在近乎垂直的“掛壁田”上劳作,看到淤地坝工程的艰难推进。

在一处知青留下的试验苗圃里,他看到几排引自河北的油松,因为不適应冬季乾冷和土壤贫瘠,长得病病歪歪,与旁边土生土长的酸枣、荆条形成鲜明对比。

老农操著浓重的陕北口音对他说:“外来的树,金贵,难伺候。可上头的任务,不种不行咧。”

风吹日晒之下,他头髮变得又长又乱,乾枯打结,蒙著洗不净的沙尘。

皮肤粗糙黝黑,嘴唇数度乾裂出血,颧骨处晒脱了皮,留下浅红的印记。

隨身带的雪花膏早已用完,脸被塞外的风吹得生疼。

在榆林一家国营理髮店,他看著镜中那个几乎认不出的、野人般的自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这外表上的狼狈与邋遢,仿佛是他內心某种剧烈却不清晰的变化的外显。

他感到一种不耐,对这副依然带著些许“文明世界”痕跡的皮囊感到不耐。

“师傅,“”

他对拿著推子、有些惊讶的老师傅说,“剃光,越短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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