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剃光,越短越好

会议持续了整整五天。

议题精彩纷呈,从先秦诗文的断代与解读,到明清小说的世情描摹与价值重估;从敦煌遗书的新发现与文学史意义,到西方文艺理论引入后的適应与反思————

至少在许成军眼中,这无疑是一场思想的盛宴。

有时,某位大家讲詼谐幽默的讲一个考据的歷史故事,他就能跟著乐半天。

要说,这就是独属於文科生的浪漫。

歷史和文学。

文学和歷史。

从来都是相关的。

除了第二天被刘让言教授“点將”发表了一通关於“清官文学”的见解外,他大多数时候都安然居於后座,沉浸於聆听诸位学术泰斗与中坚力量的交锋与阐发,乐在其中。

第四天下午,章培横作了题为“宋元之际的文人境遇与文学书写—一以遗民诗文为中心的考察”的主题演讲。

他以其一贯的绵密扎实的文献功底,结合从復旦高材生到歷经风雨,再重返学术前沿中那份对知识分子命运变迁的深沉体察,將宋元易代之际文人的彷徨、坚守、妥协与精神挣扎,剖析得丝丝入扣。

演讲毕,会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严家炎、罗宗强等教授均上前与他热烈討论,可谓博得满堂彩。

会议圆满落幕后的次日,许成军依约前往还在褓中的《读者文摘》筹备处。

地点在甘肃人民出版社一栋陈旧办公楼尽头,两间不大的房间,光线略显昏暗,桌椅文件柜都有些年头。

胡全热情地將他迎入,並介绍了另一位核心筹备者—郑原。

两人此时都还在出版社有其他编辑工作,《读者文摘》的筹备更多是利用业余时间和一股热忱在推进。

寒暄过后,话题很快切入正题。

胡全递给许成军一杯茶,脸上兴奋之余,也难掩一丝忧色与迷茫:“成军同志,不瞒你说,我们俩这阵子,真是又激动,又心里没底。

激动,是觉得这事儿有意义,老百姓需要一本好看、耐看、能滋养心田的文摘杂誌。

没底————”

金城这地方,对80年代的中国来说,確实太偏了。

从古至今,这里算河西襟喉,西域噤喉”,是通衢要塞,是兵家必爭之地,却从来不是什么文化中心。

信息闭塞,作者资源匱乏,读者群体————

“除了本省,外省谁认咱们金城出的杂誌?《读者文摘》————真能办成么?”

郑原在一旁沉默地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许成军捧著温热的茶杯,自光扫过简陋的办公室,墙上贴著初步的栏目设想,桌上堆著从全国各地报刊剪下来的、他们认为有价值的文章,那份毕路蓝缕的艰辛与热望,触手可及。

他说:“能。”

胡全和郑原精神一振,紧紧看著他。

“胡编辑上次问,应该办什么样的杂誌?”

许成军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坚定,“我的回答还是那句:办人民看得懂的杂誌。”

“《读者文摘》若想在后世通行中国,影响几代人,秘诀必须也必然在於通俗易懂、

老少咸宜。

版面要清爽,阅读要便利,最重要的是內容一要有一个又一个能抓住人心、或新奇、或温暖、或引人深思的好故事。

它应该像一扇窗,让最普通的工人、农民、学生、干部,在劳作之余,能推开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感受人性的共通与美好。”

后来的《读者》在发展过程中,也难免刊载过一些略显狗血煽情的文章,甚至在一些时期被部分读者批评为“毒鸡汤”或公知大本营。

但其最初的、服务大眾阅读需求的出发点並没有错。

郑原思索著问:“成军同志的意思,是我们更应该偏向选编通俗文学类的作品?这样更容易被读者接受?”

许成军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文学应该被简单地划分为通俗”与严肃”。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皆文章也。

小说的核心在於故事,在於这故事是否触及了人性的某些真实、时代的某些脉动、情感的某些共鸣。

评价標准应是故事的深度、人物的光彩、情感的真挚,而非先验地贴上严肃”或通俗”的標籤。

托尔斯泰的作品深刻吗?

深刻。但《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识字的纺织女工也能为安娜的命运揪心。这就叫好作品。”

胡全猛地一拍大腿:“好!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皆文章也”!成军同志,你这几句话,说得透彻!

我们能不能把这段话,还有办人民看得懂的杂誌”这个提法,用作我们杂誌创刊理念的一部分?这太对我们心思了!”

“当然可以。”

郑原仍有疑虑,他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道:“可是,如果刊物完全不强调严肃性”或文学高度”,在当前文坛普遍重视思想深度、艺术探索的氛围下,我们这样一份来自金城的杂誌,凭什么立足呢?会不会被轻视,甚至被边缘化?”

胡全对此有些不以为然,他直率地说:“老郑,咱们得现实点。我们在金城,先天就不像京城、魔都、羊城那些文化重镇,能匯聚名家,引领潮流。

我们的读者基础相对狭窄,先想著活下来,让更多人愿意看、喜欢看,才是硬道理。

“”

许成军点头,接过话头:“胡编辑说得务实,但郑编辑的顾虑也有道理。

不过,我认为这二者並非不可调和。关键在於定位与坚守。歷史大势,浩浩汤汤。

书写属於最广大人民的故事,让更多的群眾听得懂、有共鸣、受启迪,这本身就是未来文学发展不可忽视的一股强大力量,甚至可能是主流方向之一。”

这一点,其实美国、日本文学做得不错。

许成军小时候读《汤姆叔叔的小屋》、《汤姆·索亚歷险记》,甚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它们的內容不深刻吗?

触及了童年冒险、革命与成长等重大主题,相当深刻。

但为什么它们,包括许多优秀的外国儿童、青少年文学,能跨越国界被广泛接受?”

因为它们用儘可能清晰、生动、富有感染力的语言,讲述了关平人性、勇气、爱与抗爭的普世故事。

反观我们当下,很多青少年课外阅读,除了四大名著等古典作品,现当代作家的作品为什么常常缺位?

很大一个原因是,这些作家写的內容要么是苦大仇深,要么是茅坑和女人的裤腰带,再就是內容太深,语言太黑。

与普通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的心灵成长需求產生了隔膜。

“《读者文摘》或许可以尝试填补这个隔膜。”

许成军总结道,“选那些既有一定思想情感內涵,又敘述得乾净、漂亮、吸引人的文章。不排斥深刻,但警惕晦涩;欢迎高雅,但拒绝脱离群眾。就像一位亲切而有见识的朋友,把好故事娓娓道来。”

一番长谈,持续了整个下午。

窗外,金城的落日为黄河水面铺上一层金鳞,远处皋兰山的轮廓逐渐沉入暮靄。

简陋的编辑部里,茶已换过几轮,菸灰缸里堆起了小山,但胡全和郑原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临別时,胡全紧紧握著许成军的手:“成军同志,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给我们指了明路!等刊物有点眉目了,一定第一个寄给你批评!”

关於《读者文摘》,许成军没做什么拔苗助长的事,也没刻意灌输什么超越时代的大道理。

他只是复述了一遍上一世《读者》在做的事。

但来自一个当红严肃作家的认可,像一剂强心针。

中国文坛需要《读者文摘》。

在网络媒体尚未诞生的年代,《读者》、《意林》、《知音》、《故事会》这类刊物,某种程度上堪比后世的起点、番茄等网络平台。

婉拒了胡全二人执意要请的晚饭,许成军打了一辆“招手停”。

这是80年开始出现在金城街头的一种类似麵包车的个体计程车。

比计程车便宜。

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坐得起的。

按照陈振林之前留下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了他们那个所谓的“指挥部”。

这地方,与其说是个单位,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前沿观察哨兼临时工棚。

它不在金城市区,而在北面靠近皋兰山余脉的一片荒滩边缘。

几间低矮的、用土坏和红砖混合垒砌的平房,屋顶压著油毡和石块,以防大风。

墙上刷著已经斑驳的白色標语:“种草种树,治穷致富”、“植树造林,绿化祖国”。

院子是用铁丝网简单围起来的,里面堆放著一些工具、麻袋、还有几个用塑料布苫盖的隆起物。

一辆漆皮脱落、满是尘土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院角。

这里属於“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中“黄河上游水土保持林”项目在金城地区的先期规划与试验点。

工程宏大,但开端往往就是这样,从最艰苦、最基础的地方扎下根。

看到许成军真的找来,陈振林又惊又喜,黝黑的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转身就朝屋里喊:“兄弟们!快来看!火车上救了我一命的许成军许同志来了!大作家!真仗义!说到做到!”

呼啦啦,从几间平房里涌出七八个人。

有和陈振林年纪相仿的技术员,也有更年轻些、皮肤晒得发红的青工,还有一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镜的老工程师。

他们穿著同样朴素甚至破旧的工作服,手上大多沾著泥土或草屑。

听到陈振林带著江湖切口般的介绍,眾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热情地围拢上来,握手、

拍肩、递烟、问一路辛苦。

人虽不多,但那份在荒凉中並肩奋斗所滋生出的、近乎袍泽的情谊,长期与自然打交道养成的爽朗与实在,让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自古江湖儿女多奇志,未必都在武林中。

这风沙线上的植树人,自有一股披荆斩棘、向绿而生的豪气与江湖气。

恰如此时此刻。

许成军被这毫无矫饰的热情感染,也笑著应和。

陈振林拉著他,挨个介绍同事:负责土壤分析的、搞水文观测的、专攻病虫害防治的、那位老工程师是搞树种引种的专家,姓梁。

寒暄过后,陈振林和梁工便带著许成军参观他们简陋的“阵地”。

一间房里是临时实验室,摆著天平、显微镜、一些瓶瓶罐罐和土样。

墙上掛著手工绘製的地形图和植被规划草图。

另一间是宿舍兼办公室,木板通铺,桌上堆满了资料、图纸和笔记本。

最让许成军动容的,是院子一角的育苗试验区。

那里用土埂划分出几个小畦,上面搭著低矮的塑料薄膜拱棚。

但此刻,其中一个拱棚里的景象却令人心头髮沉。

棚內,一片低矮的幼苗,大多已经萎蔫、发黄,甚至枯死,稀稀拉拉地立在贫瘠的沙质土壤里,了无生机。

只有边缘少数几株还带著一丝孱弱的绿意,但也蔫头耷脑。

梁工蹲下身,轻轻拨弄了一下一株完全枯死的幼苗,嘆了口气,对许成军说:“这是从大兴安岭引种的樟子松,还有塔里木盆地边缘弄来的沙枣实生苗。我们想著,樟子松耐寒,沙枣耐旱耐盐碱,都是好材料。花了大力气弄过来,小心伺候著————”

他摇摇头,指著旁边的工作日誌,“温度、湿度、光照、土壤酸碱度、水分,都儘可能按资料模擬原產地——————

可还是不行。

你看,樟子松不適应这里春季乾燥多风、昼夜温差更大的小气候,沙枣苗则可能是土壤微生物环境差异太大,根系发育不良。”

陈振林在一旁补充,语气倒是平静:“搞了快一年,失败了好几批。从燕赵弄来的刺槐苗,头一年还行,第二年越冬死一大片。

本地的柠条、花棒好活,但生长慢,生態效益单一。

我们想找更快、更优的树种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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