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爱理身体状况的此刻,她怎么还能自私地將她留在自己身边,只为了延续这虚幻而快乐的时光?

万一延误了治疗,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理智与情感在脑中激烈撕扯。

一边是爱理眼中近乎哀求的留恋和对“普通生活”的渴望。

一边是她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感和对爱理健康的担忧。

“……爱理,”雪野幸子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你……你还是回去吧。

“回到你父母身边,回到你的家庭里,好好……好好检查,好好治疗。”

爱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里面飞快地闪过震惊、受伤,以及更深切的哀求。

“可是,幸子……”她的声音变小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要我了吗……”

这是雪野幸子头一次见到爱理露出如此悲伤、如此脆弱的表情。

“不,不是的!”雪野幸子慌忙摇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你明白吗?爱理,我希望你长长久久地好起来。”

后来的半天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著公寓,连窗外积雪反射的阳光都显得清冷。

电话又打来了一次,爱理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雪野幸子听不真切,但能猜到內容。

爱理回来后,表情更加平静,却也更加疏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在了她们之间。

雪野幸子试图安慰,声音乾巴巴的:“爱理,回去吧,等治好病,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日本玩,去更多地方,看更多漫画展……”

爱理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嘆息:

“那万一……我回不来了呢?”

雪野幸子所有勉力维持的镇定,顷刻间全碎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纷纷扬扬,从细碎的雪屑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迅速地覆盖著目之所及的一切。

街道、屋顶、远山……世界正在被这片纯白无声地吞噬、掩埋。

雪野幸子觉得,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勇气,还有那点微弱的希望,或许也一同被淹没在了这片茫茫雪地里,再也找不回来。

……

那个晚上,雪野幸子通宵未眠。

爱理终究是累了,身心俱疲,在哭泣和沉默之后,沉沉地睡去。

雪野幸子侧躺著,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著身边人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她轻轻握住爱理放在身侧的手,那手指有些凉,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拢在掌心。

天板在黑暗中是模糊一片的混沌,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遇到了如此深爱、如此想要珍惜的人,可是,当对方的痛苦和困境展露在眼前时,她却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力。

她劝爱理回去,这是理智上“正確”的选择,可每想一次,心就抽痛一次。

她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

只能眼睁睁看著爱理回到那个让她感到压力和负罪的环境,独自面对病痛和离別?

黑暗中,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既然……爱理不能留下来。

那她,为什么不能过去?

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雪野幸子家中有三个哥哥,父母健康,家庭事务並不需要她时时操心。

而她作为“漫画家积攒下的稿费,虽然不算巨富,但也有一笔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积蓄。

学校那边……或许可以尝试申请一段时间的休学?

一年的时间,够不够?

不管怎样,她不能就这样放手。

至少,她要陪著爱理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间。

陪她面对家庭,面对治疗,面对所有未知的恐惧。

她无法替爱理承受病痛,但至少可以在她疼痛时握住她的手;她无法消除爱理对家人的复杂心结,但至少可以成为她情绪的一个出口;她甚至可能依旧无力改变最终的结果。

但至少,在可能的有限时光里,她不会让爱理再独自一人。

想到这里,雪野幸子猛地坐起身,微微喘著气。

她扭过头,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就这么决定了。

第二天清晨,爱理醒来时,眼睛还有些红肿。

被昨天的雪野劝说了一番后,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即將分离的现实,情绪是认命般的平静,甚至主动开始整理自己不多的行李,只是动作有些迟缓。

雪野幸子做好了简单的早餐,两人沉默地吃著。气氛依旧凝重。

直到早餐快要结束时,雪野幸子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看著爱理,认真地说:“爱理,我昨晚想了一夜。”

爱理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

“我跟你一起回去。”雪野幸子清晰地说。

爱理愣住了,拿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回你的家乡。”雪野幸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我想陪著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去。”

爱理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点点瞪大,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到激动不已。

“幸子……你、你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安慰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真的要陪我一起去我的家乡吗?”

“真的,我已经计划好了,”

雪野幸子用力点头,“我想陪著你度过这段时间……不管结果是怎样,至少我们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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