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停顿
“讲述不被归档。”
“录音带被剪。”
纸下贴了一张听录截图,截图时间码里有一个非常细节的地方——一个“咔噠”声之后,声音跳回上一段。
豆豆盯著那声音突变前后內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把那段原讲和墙上沈克那盘偽讲里的“第四段朗读”做对比,读出来的內容和这段剪前的话一模一样,只不过语气机械,语序平稳,没有停顿。
豆豆心里一沉:“爷,他们是用原讲剪出来的词句,编了一段假的读讲,让人以为原讲不存在。”
“其实——是先讲的,再被照著抄了一份,然后用別人的嘴说出来。”
雷坤点头:“他们这是『覆盖』,不是『替代』。”
“是用假的把真的盖上,把原件掩起来。”
“这样以后即便有人查,也只能查到那段稿,听不出是谁讲的。”
“而真讲的人——就跟从来没来过一样。”
豆豆把那段话抄写两份,一份贴墙,一份收进原讲档案袋。
她写了张封条贴在墙角:
“原讲者不明,內容已恢復。”
“偽讲朗读可匹配,存在『复述压声』行为。”
“此带內容具备原始记忆特徵。”
贴完这句话,豆豆手心出汗,心跳砰砰响。
她知道,这段带子的出现,证明了之前所有怀疑都是真的。
不是他们不愿意讲,是有人讲了,被剪成碎段,再让別人照著读,读成了“版本”,剪掉了“真实”。
那天晚上,雷坤没说一句多话,只在墙边贴了最后一句:
“讲过的声音不会全没。”
“你剪了音,剪不了回忆。”
“你换了嘴,换不掉真话讲出来的气。”
院子一夜安静,只有剪报纸角吹得哗啦啦响,像是谁从磁带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是个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工服,脖子上掛著半个旧钥匙圈。
他说,他年轻时候给广播台拉过线。
他说他听过“讲述工程”那些带子,帮忙测试过磁头,还记得有一盘听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说,那盘带子里的人声音低沉,带著东北口音,说话带喘,说了半天,只说一句话最真:“这事儿,不该埋。”
他说,后头他再找那带子,听说“剪了”。
“可声音我记得住。”
“那不是稿,是一个活人讲出来的。”
豆豆站在门口,接过他递来的旧本子,本子上头写了一排字:
“我没录音,但我记得。”
她把那句话也贴上了墙。
就贴在那盘剪辑重组带的下头。
墙角那排红条子多了一句:
“声音会碎,但真话一出来就有劲。”
王大栓看著墙,说了句:“爷,这墙啊,像是把整根断磁带又接起来了。”
“断多少回都接回来。”
雷坤抽了口烟,说:“他们用剪刀剪,我们就用这墙接。”
“剪的是声,接的是命。”
豆豆一整晚没怎么合眼,她坐在录音对照本前一遍遍对著那段复述和原讲,从断句、语调、逻辑、跳段全部划线比照,做完后贴上墙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们不是听声音,我们是在追活人讲的话。”
那天之后,来墙前看復原带的,有两位早年广播台的退休职工。
他们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们做了一辈子放音机,今天第一次觉得——磁带里有人。”
墙上的那盘偽讲带掛了三天,看过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盯著墙下的红纸標记看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雷坤没吭声,他知道那帮人走不远。
现在不是看不懂,而是开始想起点什么。
豆豆一边整理那盘重组復原的录音资料,一边又回头查起了那个老编號——l31。
这个代號出现得太频繁了。
出现在档案调阅单上,出现在磁带剪辑登记表里,还出现在那份“讲述转述稿”的最后批示页上。
雷坤说,这人不是一般的执行者,乾的活,是主笔,是调度,是下命令的那个。
但问题来了,这个l31,从来没有署名。
不是“沈克”,不是“赵万良”,也不是之前查到的那批“调卷小组”成员。
这个人像是专门躲在符號里的人。
王大栓翻遍了文化工程所有外调记录,终於在一张“审批草案接收签字表”上找到一个奇怪签字。
签字是横写的,笔划很飘,但写法很独,落款一笔拖得老长,看起来像是“梁”,后面两个字被墨水糊住了。
豆豆拿了放大镜照了半天,才看出来那糊著的笔跡像是——“德清”。
梁德清,这个名字他们以前查过一次,没查出东西,当时以为是普通审稿人。
当王大栓把早年市文化台人员调动表翻出来时,豆豆一眼看出了不对。
梁德清不是什么“审稿人”,他曾是文化厅直属政治小组的副主任,还在1986年被派去掛职“讲述制度协调员”。
讲白了——这人,才是真正能决定“谁能讲、谁不能讲”的。
豆豆找到那年內发的干部任命表,在批文第三页看到这样一句话:
“由梁德清同志代行『讲述口径方向调整联组』联络员职能,涉及內容可署代號『l31』。”
雷坤听完只说了一句:“是他了。”
“l31就是梁德清。”
“从第一张剪辑审批到最后一条拒稿备註,全是他手上的活。”
豆豆把这份任命单复印下来,贴在墙上,旁边写了一行粗体字:
“代號l31 = 梁德清”
雷坤盯著这行字,默默坐了一会儿,问了句:“这人还活著吗?”
豆豆答:“从系统里看,退休十七年,登记地址在东郊老职工疗养院。”
“查过,是文化厅那年自建的一处『安置单位』,多数是有政策级別的老干部,带条件调休。”
雷坤站起身:“走一趟。”
王大栓立马带车。
东郊那地方荒,疗养院在一条断头街末尾,门口掛著块掉漆的牌子:“春兰文职休养所”。
进去后,一个坐门口的老头问了声“找谁”,豆豆递了个名字:“梁德清。”
老头一愣,语气低了下来:“你们是家属?”
雷坤淡淡应了声:“旧同事,来看看。”
老头点点头,挥了下手:“楼后第二间,他一直没搬。”
屋子很旧,门口放著一张藤椅,椅上没人,门虚掩著。
豆豆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推开门后,屋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咳嗽声。
那人坐在屋角的凳子上,背有点佝僂,正翻著一本没封皮的手抄本,手指缓慢地抠著字跡,像是在挖什么东西。
雷坤看著他:“梁德清?”
那人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们是来问磁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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