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停顿
连被刪都不算。
他们是——直接被“擦掉”。
王大栓此时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文件袋:“爷,这个你看一下。”
袋子封口没字,打开后是一个印有“审定建议”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內容写的是:
“关於3月16日临时讲述会內容匯总,经內部评估后认为,相关內容因『感性判断偏重、社会认知衝突』等因素,暂不宜列入统一讲述体系。”
落款单位是“口述工程指导整合办公室”。
落款人署名一栏,是四个字母缩写:“p.o.l.y”。
豆豆一愣:“这缩写什么意思?”
雷坤没说话,接过纸,看了几遍,低声道:“不是名字,是代號。”
“他们连名字都不敢写,就说明——这事,根本没打算公开。”
王大栓皱眉:“爷,这p.o.l.y,会不会是『政策联评小组』的內部称呼?”
“是文化、口述、政治、宣传几块组成的『联合审批』那拨?”
豆豆点头:“就像现在各部门会搞的交叉会议,这种联合审批组就是他们最后那道关口。”
雷坤拍了下桌子:“也就是说——讲述讲不讲,最后一锤定音,不在讲的人,在这几块合起来的地方。”
“谁不合適,他们一句话就能定。”
“定完了就消,连人都能不见。”
那晚,雷坤亲自写下一页新栏:
【讲述临时会议·集体消失者】
豆豆在下面附了一句註:
“五人讲述未归档,未剪辑,未收录,不是刪——是直接空掉。”
她贴的时候,王大栓一边帮她压纸,一边说:“爷,如果这五人有家属,咱是不是的找?”
雷坤嗯了一声。
“找人,先从『李慎堂』下手。”
“这人最有可能留下东西。”
第二天,豆豆带人去了老城区南巷,查到李慎堂原住地址。
地址是十几年前拆迁的,空地已经盖上新楼,门牌还在,楼下掛著一块牌子:“春禾幼儿园”。
豆豆问门卫,老人家说:“李慎堂我知道啊,他原来住那边木房的,拆迁前我还给他送过粮油。”
“他后来不住这了,搬去他女儿那儿了。”
“女儿是教工,在市二中。”
豆豆一听,立刻打听地址,顺著找去。
下午三点,他们敲开那扇门。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开门,听说来意之后,愣了半晌,说:“我爸……早走了。”
“那年回来后就病了,不怎么说话。”
“也不肯提那几天开的什么会。”
“他屋里有一个纸盒子,我妈说谁也不能动。”
豆豆听完,当即请求看看那纸盒子。
女人犹豫几秒,把人让进屋,拉开床底柜,果然拖出一个灰扑扑的旧纸箱。
箱子封口贴著一条旧胶带,上头写了四个字:
“我讲过。”
盒子里放著几份手写稿、几盘老磁带和一张小便签:
“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
“可他们说我『不够冷静』。”
“我回家后才知道,我说的,不该说。”
“但既然说了,我就记下来。”
“你们要是还在贴墙,就把这些——贴上去。”
豆豆看到这条字,眼圈发酸,但一句废话也没说。
她一张张把资料收起,用布包裹好。
那天晚上,墙上多出五个空栏,名字都写好了。
【李慎堂】
【陈二贵】
【吴佩云】
【郝忠良】
【冯建勇】
五个名,每个名下只贴一句:
“参加了会议,但没人再见过。”
“他们讲的,是消失这两个字。”
豆豆贴完回头看雷坤,雷坤没说话,只坐在椅上抽菸。
他心里明白,这场事,不是从磁带开始的,是从一个决定——“这五个人不合適”——开始的。
墙边那晚,没风,却有十几个人围著看新贴的名。
没有热闹,也没有拍照。
大家就那么站著,看著那几个名字出现在纸上。
像是等他们回来。
哪怕回来的,只是一页纸。
那天晚上,院子灯一直亮到半夜,小禾靠著墙睡著了,王大栓坐在剪报堆边,一根接一根地捲菸,菸灰掉满膝盖。
豆豆窝在墙角桌前,反覆听著从那箱偽讲带里挑出来的那盘旧磁带。
不是照稿朗读的那种,是一盘乱序的片段,声音断断续续,有跳段,也有空白,一听就知道是剪过的。
可问题是——这带子不是剪成了规整语段,而是剪得像是刻意打散,把所有重点內容拆开扔成一地散沙。
她听了第四遍,才在中段里发现一段很不一样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不想我讲,所以我讲得快。”
“我记得那一年的灌注顺序是错的,本来应该分段,但他们图快,全线灌,塔底下那几个人……可能没走全。”
“我是从管井边数的,少了一个。”
声音戛然而止,磁带空转几秒后又跳出来一段:
“我不敢写,所以我只能讲。”
“如果这带子有人听到,麻烦你们记一下,名单上有个冯姓的,是我师弟。”
“那年他刚来,干了三天就不见了。”
豆豆听完手心一凉,把音频转成文字,在记录本上写下整段话,整整齐齐写完,贴在墙上的“未归名讲述者”那一栏。
王大栓拿著那段话扫了一眼,说了句:“爷,这不是復读的,这是原讲。”
雷坤站在一边点了点头:“他们剪带不是为了让人听明白,是为了让人听不明白。”
“讲的太真,就拆成碎的,剪开,重叠,跳段。”
“这样即便留下,也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可问题来了,我们现在能听懂了。”
豆豆放慢速度,把整盘带子一点点標段、拆行、还原顺序。
她在墙角贴了一张纸,上面写著:“本带为非连续原讲,已復原,內容包含以下关键点——”
“塔下少人。”
“名单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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