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容不整,请殿下谅解。”
希莱的起居室里,米兰达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地把染血的毛巾丟进地上的铜盆,任由热水泛起一圈暗红的涟漪。
北境女剑士只穿著行军內衬,松松垮垮披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王室卫队夏装外套。她的腹部、肩膀、手臂,乃至剪开裤腿露出的膝盖与小腿,几乎全都缠满了绷带,药味浓重。
茶几上堆著凌乱的药瓶与绷带,脚边是卸下的甲冑与兵器。
两名女僕收拾餐具离开时,无声交换了一个隱晦又讥讽的口型:“北方佬。”
泰尔斯看在眼里,只是皱了皱眉,並未多说什么。
“你就在这儿裹伤、换药、吃喝拉撒,而他们没意见?”
他捡起地上的一只皮护臂,看著上面的裂痕,顺势朝臥室里间望去:
垂著纱帘的大床边,属於凯文迪尔的家庭重聚正在进行:詹恩和费德里科一坐一站,沉默无言,一脸沉稳的阿什福德管家守在一旁,小声匯报著小姐的病况。
透过纱帘,泰尔斯隱约看见希莱躺在床上,目缠绷带,昏迷不醒。
“当然有意见。”米兰达打了个呵欠,向希莱臥室的方向努努嘴,“阿什福德管家已经第三次提醒我,他们其实有多余的客房、换衣间、休息室和盥洗室了”
“那你还……”
“我告诉他,王子殿下告诉我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泰尔斯一愣:
“我说过这话吗?”
“说过什么?”
“额,『寸步不离』?”
“刚刚不就说过了?”
泰尔斯一时语塞。
“而且他们谁都没见过那个刺客,”米兰达表情一沉,目光落在椅旁的佩剑“鹰翔”上,“没面对过那把反弯刀。”
“所以,我必须在这儿——寸步不离。”
泰尔斯看著她的表情,皱起眉头。
“卡西恩骑士就守在门外,包括塞席尔和翡翠军团也能……”
“敌人能摸进坑道,就说明翡翠城的人已不可靠,”米兰达冷冷道,“这里,必须有你的人。”
翡翠城……不可靠……
泰尔斯心底轻轻嘆了一声。
“对了,d.d醒了,没死,也没变成吸血鬼。”
米兰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样,哥洛佛就不用愤懣捶墙了——捶得关节都出血了。
“那就好,须知,王室卫队减员可是大事。”
减员……
泰尔斯不去想这个词,只是晃晃捡起来的护臂:
“那你呢?这边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她还没醒。”
米兰达压低声音,瞥了臥室一眼,:
“医生们来了几次,对她的病情或伤情很疑惑,但阿什福德管家却毫不意外——镇定得过头了……至於南岸公爵,他……我从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泰尔斯转头看向臥室。
只见詹恩面色灰败,憔悴枯槁,只是麻木地守在床边,像一具靠意志支撑的空壳。
费德则站在一边,死死盯著他的堂兄,胸有似有万千计较。
“说实话,如果他现在因健康问题倒下,那不是什么好事。”米兰达补充道。
但是……
“但我问的是你,米拉,”王子举起皮护臂,指了指上面的创痕,认真道,“你还好吗?”
米兰达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按住腹部的绷带,勉强笑笑:
“当然。”
没死。
还能喘气。
至於伤痛么……努力挣起来挥几下剑,也不是不行。
泰尔斯看著满身伤痕又一脸疲乏的米拉,抿了抿嘴。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极境刺客手底死里逃生之后,还能不受一点影响的。
“我知道你因希莱的事有些自责,但你也是人,需要休息——”
“她不適合你。”
这话来得太快,泰尔斯不由一怔。
“希莱不是王子妃乃至王后的好人选,无论是性格、经歷、喜好、身份,还是她所卷进的风波,抑或藏在她身上的秘密,”米兰达神色复杂地盯著臥室里的垂帘,捂著腹部,摇头转移话题,“那姑娘都不適合。”
不是好人选?
“从什么时候起……”
反应过来的泰尔斯轻挑眉头,无奈嗤声:
“你变成王室的婚姻顾问了?”
“大概是从我收到那封『配种不』的时候起,”米兰达目光犀利,说出口的话却让泰尔斯尷尬不已,“一门糟糕的婚姻毁掉两个人,至於一门糟糕的王室婚姻……毁掉无数人。”
毁掉两个人……毁掉无数人……
话是这么没错……
但真要用到自己身上嘛……
泰尔斯面色微变:
“额,谢谢,米拉,我会记住你专业有效、经验丰富、內容充实更毫不多余的婚姻諮询建议……”
“如果你真心疼那姑娘的境遇,想对得起她对你的信任,”米兰达看著自己手上的黑手套,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尖酸话语,“那你就会同意:希莱不应该沦为筹码和工具,不该像我们一样,在泥潭里蹉跎。”
这话说得,好像那姑娘有多清白无辜……
泰尔斯正要反驳,却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等等,你叫她什么?”
“希莱——怎么了?”
希莱……
希莱哦……
王子眯起眼睛:
“你们俩……现在成好闺蜜了?”
“没到那份上。”
女剑士耐人寻味地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套:“只是有过同一个相亲对象,一起在背地里嫌弃过他罢了。”
泰尔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么,咳咳,总之,米拉,你做得很好……”
背地里的部份除外。
王子挠挠头,赧然道:
“我,我会跟托尔交待的,让他安排人来替你的岗……”
“还不行,不是时候。”
米兰达面色一肃,低声道:
“她在坑道给我的那双『眼睛』,几个小时前失效了,我没法再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了。”
泰尔斯神色一变:“那你岂不是……”
“但是反弯刀还不知道这点——我守在这里,至少还有震慑的作用。”
但也就只剩震慑了。
泰尔斯看著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剑士,面上不显,却在心底嘆息。
不对,很多时候,也许震慑就够了。
他心底的声音寻思道:
毕竟,这世上的大多数衝突矛盾,真正能让人撕破脸皮,真刀真枪硬碰硬的,还是少数。
更多的时候,解决问题,是利用震慑带来的恐惧、懦弱、退缩和妥协而达成的。
“关於你在坑道的经歷,还有希莱的『眼睛』……你没告诉过別人吧?”泰尔斯谨慎地道。
“没有。无论阿什福德还是医生僕役,无论谁想要套话,我就装痛,然后拆绷带换药,逼他们不得不离开。”
泰尔斯无奈地瞥她一眼。
米兰达浑然不觉,只是谨慎地望了一眼臥室:
“只有怀亚……我是说从龙霄城时就跟著你的那个怀亚·卡索,他不依不饶,很关心反弯刀的身手,还关心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更关心凯文迪尔小姐遭遇了什么。”
怀亚……
泰尔斯不由皱眉:
“我来操心怀亚。你现在的工作还是……”
“寸步不离,保护好凯文迪尔小姐。”
泰尔斯看著她满身的绷带,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嘆息:
“对。”
“但是谁又来保护你呢?”米兰达突然道。
泰尔斯先是一怔,旋即闻言一笑。
“放心,我不会有事,反弯刀不会动我。”
而且马略斯一定会做好安排……
“就凭恐怖利刃的安排?”
米兰达轻嗤一声,打断他的自信:“还是凭你的身份?凭你以前认识那刺客……算了,別告诉我,我还不想被传说中的王家刺客灭口。”
王家刺客……
泰尔斯心中一紧。
“凭权力和局势,”第二王子沉声道,“凭我在这盘棋局里的位置。”
此时此刻的翡翠城,希莱,詹恩,费德里科,三位凯文迪尔无论谁出了事,这坨烂摊子都会变得更不好收拾。
但要是泰尔斯出了事……
他心底的声音嘆息道:
那这摊子就压根没法收拾了。
“那就更糟了。”
米兰达继续道。
“说明你面对的威胁不只是反弯刀,”她面色阴沉,“而是比反弯刀更可怕、更难对付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比反弯刀更可怕的东西……
泰尔斯想起一会儿还要面对一位副主祭的率眾逼宫,不禁心情沉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甩了甩手上这只伤痕累累的旧护臂。
“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臥室。
“当我父亲叛国谋反……”
心事重重的泰尔斯步伐一顿。
“我是说,当北境守护公爵出事的消息传来,我非常……我消沉了好些天,”亚伦德的女继承人嘆了口气,“你说,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就不事先知会我呢?”
泰尔斯看著在对面臥室里静静对峙、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话的两位凯文迪尔,却不自觉地掂了掂衣兜里的骨戒“廓尔塔克萨”。
“也许,也许瓦尔公爵是想保护你……”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保护,还是忽视?”米兰达嗤声道,“你知道,要是他没成功,我起码还能在北境帮他拉支起义军啥的,乃至割据寒堡,或者乾脆去投奔埃克斯特……”
也许……这就是你父亲不告诉你的原因?
泰尔斯心中嘀咕。
“对,然后你父亲就会在王都被砍头,”王子戏謔道,“接著整个北方奉你为『北境之王』,人称『少鹰主』,你再领兵出击討公道,百战百胜,直到你被阻在一条大河边上,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被自己人背叛,死在一场热闹的婚礼里……”
“他不信任我。”
米兰达打断他的史诗故事,语气冰冷。
“我父亲既不相信我能理解他,也不相信我会支持他,”米兰达的话让泰尔斯心情一紧,“不相信他唯一的孩子。”
或者,很早之前,他就认定了,他已经不再有继承人。
“归根结底,是他作为父亲,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经足够强大,足以保护自己,足以独当一面。”
米兰达缓缓抬头,看向墙上的三色鳶尾花掛旗,再看向泰尔斯的背影: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离开寒堡,乃至离开断龙要塞,甚至离开北境。”
泰尔斯背对著她,面无表情。
“不是为了让他相信,”米兰达目光灼灼,“而是为了足够强大。”
泰尔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属於米兰达的皮护臂扔回给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臥室。
只留下女剑士坐在椅子上,看著王子的背影远去,捏著护臂,若有所思:
少鹰主……是么?
————
詹恩·凯文迪尔坐在希莱的床前。
他已经守了很久,华丽的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髮丝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你们居然没再打起来,”泰尔斯看了一眼詹恩,又看了一眼费德,淡淡道,“说实话,我还挺失望的。”
阿什福德鞠躬退后,悄然离开臥室。
詹恩和费德里科都没有说话,詹恩一动不动地看著床铺上的妹妹,费德则抱紧手臂,死死盯著詹恩。
泰尔斯走到床边,看了希莱一眼,紧蹙眉头。
“她怎么样了?”
詹恩依旧沉默,仿佛听而不闻,费德里科望著昏迷的希莱,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口不言。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滯。
泰尔斯嘆了口气:“希莱的事,我已经封锁了消息。”
真讽刺啊。
他不由得想。
明明不久前,还是詹恩坐在他的位置上,下达一模一样的命令:
封锁消息。
明明那时候,他对此还十分不屑。
詹恩依然没有反应。
“但是查德维遇刺的事情越闹越大了。”
泰尔斯低声继续:
“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了,有位费布尔副主祭將带著全城的『良善百姓』进宫,他肯定要问查德维的案子。”
詹恩仍旧沉默,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床榻。
“费布尔当过我们的老师,我们都了解他那义愤填膺的性格,”就在泰尔斯皱眉的时候,费德里科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而克制,恰到好处地消解了沉重感,“我猜他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向空明宫要一个公道:王室和凯文迪尔家,九芒星和鳶尾花,是否註定要把翡翠城当战场?”
直至分出胜负。
乃至家毁人亡?
泰尔斯为之一顿。
詹恩依然没有回答,仿佛除了床上的妹妹,早已不在乎身周一切。
这让泰尔斯蹙眉更深。
“当然,也可能是我判断失误,”费德里科適时反省自己的判断,“可能这事根本就不是费布尔能决定的,可能落日神殿就是打定主意,要浑水摸鱼获得点什么,可能——”
“也可能他们得到了授意,”詹恩突然开口,嗓音嘶哑,让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都嚇了一跳,“专挑祭司遇刺的关口,顺理成章地匯聚民愤,倒逼宫廷,逼我们做出选择。”
“逼我们自相猜忌,逼我们同盟破裂,”泰尔斯適时开口,把握谈话的方向,“逼我们放弃好不容易达成的妥协。”
以及和平。
“能让地位超然的落日神殿动起来,冒著『祭司干政』的忌讳,詰问领主,”费德里科看看憔悴疲惫的堂兄,又看看面色凝重的王子,有意无意道,“费布尔得到的可能不是一般的『授意』,或者,不是『一般人』的授意。”
詹恩头也不抬,却莫名其妙地嗤笑了一声。
泰尔斯深深看了费德里科一眼,后者只是倚墙而立,抱臂沉思。
“事已至此,我们要稳住翡翠城,就要面对他们,给出一个答覆,”泰尔斯看了一眼费德里科,又看了一眼詹恩,试图为谈话定调,“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三人团结一致,达成共识,应对他们的詰问乃至逼迫——”
“这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詹恩忽然开口,打断了泰尔斯。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床榻。
“她不该被卷进来的。”
如果局势没恶化到这地步的话。
“不该。”
詹恩幽幽道,似乎游离在对话之外。
泰尔斯跟费德里科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詹恩,我们……”王子试探著道。
“我很抱歉,堂兄。”
费德里科突然开口。
他声音有些紧,却极力稳住:
“但至少希莱这一次……非我所愿。”
泰尔斯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费德里科。
费德主动向詹恩道歉?
这倒是……不常见。
只是这声道歉——他心底里的声音適时发出疑问——里头有几分真情实感,几分是为当前权宜?
詹恩慢慢抬起头,双目死寂。
“理智告诉我,你说的也许是实话,费德,”公爵的话让费德里科鬆了一口气,但后半句话又让他皱起眉头,“但感情又告诉我:我现在就该把你从阳台上推下去。”
费德里科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的阳台一眼。
幸好詹恩说完话,又疲惫地低下头:
“不过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了。”
泰尔斯看著这个样子的詹恩,莫名心中一紧。
“我承认,我想过要利用她来牵制你,威胁你,”费德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希莱,咬牙道,“但那顶多是计谋手段,不是以……这种方式。”
“是么?”詹恩冷笑一声。
费德深吸一口气:
“听著,如果换我来做决定,那我至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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