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0章 风来
“嗯,就像咱奶说的,你得知道谁是天,把股权结构进一步优化,增加安全係数。”
“你啊....”郭鏗瞅了李乐一会儿,頷首道,“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把台子搭起来,戏班子组好,把能演的能力展示出来。等到上面觉得这齣戏该正式搬上舞台、需要立规矩的时候,咱们已经是演得最熟、行头最齐整的那一批了。”
“你有数就成。”李乐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竹帘缝隙外晃动的光影,似乎在想像那个尚未成形却已轮廓初现的“管道”与“闸门”。
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回头,你再和刘檣东那边沟通一下。这家支付公司,独立运营。初期可以紧密合作,给他那边提供支付解决方案,当作最大的试验田和流量入口。”
“等咱们自己这边跑通了,模式验证了,政策也更明朗了,再谈收购或者深度股权合作的事。”
“这样,既避免一开始就把景东拖进支付这个政策敏感、监管不確定的领域,影响它主业发展,也能让支付公司专注於打磨技术和服务,不被单一的场景束缚,未来可以面向更广阔的平台。而且……”
李乐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独立估值,將来操作空间也大些。”
郭鏗先是一愣,隨后指了指李乐大笑道,“老早晓得儂要留掰手。儂迭种鸡贼脾气真是一眼没变。风险隔离,价值最大化。支付是基础设施,理论上应该服务於所有篮子,而不仅仅是老刘这一个。初期依託景东起步,但魂灵头哪能好绑死在一家身上啦?对伐?”
“对,也不全对。”李乐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算计,“基础设施,就得有基础设施的样子和格局。绑太死,容易被人看成是某个公司的附属財务部门,价值就锁死了。”
“再说了,老刘那人,一门心思扑在他的仓储物流和用户体验上,支付这块,初期他未必有精力也没必要自己重头干,有个信得过的、技术过硬的外掛,他乐得轻鬆。等支付真成了气候,成了水电煤一样的东西,再谈更深度的结合,那时候的筹码和谈法,又不一样了。这叫分段施工,螺旋上升。”
郭鏗端起已凉的茶,一口饮尽,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定下了一桩大事的决心。
“行,框架就这么定。我回去就著手准备新公司註册的文件,技术团队那边也抓紧敲定。这边......保持適当的、不惹眼的联繫。节奏,咱们自己掌握。”
正事谈完,小间里的气氛鬆弛下来。窗外槐荫更浓,蝉声似乎彻底歇了,只有陶钵里的流水声,孜孜不倦,清晰可闻。
李乐再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凉透,那股子岩韵里的火香早散了,只剩些微涩的余味掛在舌根。
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郭鏗,“你真要走?下礼拜我爸就回来了。十六號这边摆酒,十七號你和有米姐跟著我们一起去长安,再去麟州,多好。路上也有个照应。”
郭鏗正从兜里里摸出盒软中,抽出一支,在拇指指甲盖上轻轻磕了磕,闻言摇摇头,把烟叼在嘴角,摸出打火机,“咔嚓”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你婚纱照拍完了,我这边该走动的都走动到了。燕京、长安摆酒,都是你们家老太太和小舅舅这边的关係,我跟著算干嘛滴?”他透过烟雾看向李乐,眼神里带著点“你懂的”的意味。
“有米在沪海还有个gg要拍,客户催得紧,她得回去。我呢,也得回鹏城。安德鲁那边的资金还要归拢准备,还有几笔到期的债要续,再加上这个支付公司前期的一摊子事,千头万绪。我们是正经人,哪能和你个甩手掌柜的一样?”
他弹了弹菸灰,“到时候,我们和大泉哥嫂子,带著枋儿还有春儿,一起回麟州,不耽误看你到时候怎么现场表演。”
“滚蛋!”
“哈哈哈哈~~~”,不过笑著笑著,郭鏗忽然一皱眉,夹著烟的手指停在半空,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对了,你们家老太太,最近在家说了些什么么?”
李乐被他问得一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付清梅的言谈,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郭鏗盯著他看了两秒,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端倪,末了摇摇头,“没说就算了。”
此话一出,李乐心头猛地一跳,想到了什么....八月.....
八月……他抬眼看向郭鏗,“张奶奶那边,听到什么了?”
郭鏗却摇了摇头,把菸蒂按灭在青瓷菸灰缸里,“没有,你家我家这俩老太太,他们那辈儿人,你知道。”
“我这次去淀山湖看她,她念叨了好几次,说今年夏天闷得很,怕是要下大雨。还问我,最近见小舅舅了没?”他抬眼,看向李乐。
李乐这才想起在伦敦时,老李那欲言又止和那句没头没尾的“到时候再说”。
此刻被郭鏗这句话一点,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里那片被忽略的阴影。
李乐沉默下来,手指头抠著茶杯底儿。自家老太太那是睡觉都睁著眼的,而张奶奶的“闷”和“下大雨”.....
“行吧,”李乐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话点到为止。两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如同这茶室里氤氳的烟与水汽,看得见,却抓不牢,说透了,反倒没意思。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壶里的水彻底凉了。郭鏗抬手看了看腕錶,“差不多了。走吧,我晚上还约了人,在建国饭店。”
“成。”李乐也站起身。
两人出了小间,穿过静謐的茶室。柜檯后坐著个穿棉麻衫的中年人,正低头看著一本棋谱,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们温和地点点头。
李乐走过去结帐。中年人看了眼他们桌的號牌,在算盘上拨拉两下,这年头用算盘的茶馆可不多了,微笑道,“四十五。”
“多少?”李乐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十五,一壶岩茶。”中年人笑容不变。
出了门,西斜的光线依旧炽烈,晃得人眯眼。
金融街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像无数面冷冷的镜子。那点茶馆里沾染的清凉禪意,瞬间被蒸腾的暑气和都市噪音冲刷得乾乾净净。
上了车,李乐把找回来五块钱扔进扶手箱,一边调著出风口,一边嘀咕,“我以为怎么著也得几百呢。这地方,这装修,这地段……这么卖,够房租钱不?”
郭鏗正系安全带,闻言嗤笑一声,带著点“你果然不懂”的意味,“你懂啥?这边哪是靠这些喝茶的挣钱。”
“那靠啥?”李乐掛了档,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郭鏗摇下半边车窗,朝著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泛著冷硬光泽的摩天楼群扬了扬下巴,“你也不看看,这地方靠近哪儿?”
“鲍家街啊,再往前不就是……”李乐话说到一半,等车子拐上大街,顿住了。
“金融街。”郭鏗替他说完,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你也知道是金融街?这种地方,”
他指了指身后已然看不见的茶馆方向,“靠的是信息差,是掮客,是对缝儿。四十五一壶茶,门槛低,谁都能进来坐坐。坐下来了,聊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明白?”
李乐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被骄阳炙烤得有些扭曲的路面,咂咂嘴,吐出几个字,“我艹,玩儿真花。”
郭鏗乐了,身子往后一靠,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里带著看透世情的淡然,“你以为呢?这叫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金融街边上,多的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实则水深得很的小馆子。喝茶是幌子,谈事才是真。”
“有人政策吃饭,有人靠关係过活,有人靠信息翻身。几十块钱,买两个小时清净,值不值?就刚才咱坐那地儿,指不定明天就有人在那儿谈成一笔几个亿的买卖,或者敲定某个位置的人选。几十块钱,买便宜著呢。”
车子匯入长安街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明晃晃地刺眼。李乐开了遮阳板,忽然觉得,这燕京城,他待了这么多年,好像依旧有许多看不懂的角落和门道。
正想著,旁边郭鏗的手机响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新邮件提示,没立刻点开,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侧过头,很隨意的对李乐说了句,“哦,对了,还有件事儿。”
“咋?”
“你还记得易小芹不?”
“易小芹?”李乐脑海里闪过那个有著丰腴身材和艷丽眉眼的寡妇,“昂。怎么了?”
郭鏗接下来的话,让李乐刚刚还因谈论“道”而略显鬆弛的眉心,缓缓地、一点点拧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国贸桥巨大的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旋即又被甩在身后。
有些消息,就像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阴影,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摸不著源头,也说不清,它预示的,到底是下一场驱散暑气的及时雨,还是一阵卷著沙尘、让人心头莫名发紧的过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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