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猎杀(下)
房间在三楼最深处。
走廊铺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地毯,踩上去黏糊糊的,沾满可疑的污渍。
墙壁糊满了廉价壁纸,大片大片的剥落、翘起,露出底下霉变的墙体;空气凝滯,每一口呼吸都带看腐败的尘埃感。
开门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气味一一浓重的湿霉味、陈旧的灰尘、以及一股似乎是某种户体腐烂又被反覆清洁掩盖、却依旧顽固透出的淡淡甜腥一一强行灌入鼻腔。
房间狭窄逼仄。
两张钢丝床的弹簧早已变形下陷,上面铺著薄得可怜的床单,泛著可疑的灰黄色。
家具摇摇欲坠,桌面一层厚厚的油腻污垢,几乎可以写字。那台古董级的窗式空调(“通用电气”的旧logo)像是得了肺炎般发出沉重而断续的嘶鸣,出风口缝隙被黑色的污垢堵塞,送出来的风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热烘烘的腐败气息。
唯一的窗户被涂满了厚厚的白漆,像一只死鱼的眼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与景。
杨忠烈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中横衝直撞。
他看著同样惊恐绝望的小王和小李,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变形:“都-回自己房间,锁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
“特別是治安员,听懂了吗?任何人都不许出去!等我明天我去联繫大使—想办法捞老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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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晴布满血丝,试图用严厉命令重新掌控局面。
杜云生被带走的场景,像噩梦一样纠缠著他。
以至於他连提前订好的酒店都不敢去,出了机场,打了一辆的士,一路狼狐逃窜。
他隱约有个猜测,老杜出事·-並非一公斤白面那么简单,他们一行人,好像被人盯上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腋下那个贴身保管的钱包,里面厚厚的现金和几张银行匯票是唯一能让他稍微安心的东西。
钱,在这种地方,可是救命的稻草。
小王和小李像得到了赦令,如蒙大赦般各自衝进分配给他们的房间,咔噠咔噠用力扭动门锁,仿佛那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外面无边无际的恶意。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阴影里,那个穿著蓝色工装、提著沉重工具包、帽檐压得极低的电工。
电工的胸口,歪斜地掛著一张塑封过的“broadwayelectric”公司工作证,名字照片模糊不清,刚“检修”完楼层的电錶箱。
他警了一眼那几扇紧闭的房门,手指在工具包侧面的某个搭扣上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按压了一下。
冰冷的眼神在帽檐下没有任何波澜。
他转身,沉重的工具包晃动几乎没有声音,橡胶鞋底踩著黏腻的地毯,像一尾游弋在泥潭里的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拐角。
工具包底部隱藏隔层里,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內部,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紧贴在內壁上,冰冷而无情。
李科长的房间紧挨著那台吵闹的窗式空调外机安装平台。
夜深人静时,那台苟延残喘的空调还在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喘息,热气被强行送进狭小闷热的房间,温度高得反常。
李科长白天受了巨大惊嚇,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只能紧紧裹著那件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旧毛衣外套,和衣躺在那张散发著怪味的床上。
空调吹出的热风烘烤看他,口鼻越发乾燥难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闷热中发酵。
他忍不住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粘腻的地板上,摸索到墙边,想试著关掉这台烦人的机器。
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墙壁上那个粘满油垢的空调开关旋钮时!!
一声沉闷得如同被压抑在胸腔深处的爆裂声,从空调机体內部猛地炸开。
不是巨响,而是那种容器不堪重压、从內部爆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紧接著,一股极其迅猛、带著刺鼻化学品气味的浓烟,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瞬间从空调出风口和机体缝隙中猛烈地喷涌而出。
浓烟带著惊人的高温,直扑毫无防备的李科长面门,速度快得让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几乎是浓烟喷出的同时,空调机体某个位置的线路上,几团明亮的、犹如魔鬼眼球般的橘红色电弧猛地一闪而逝。
轰!
仿佛一桶汽油被瞬间点燃。
比刚才沉闷的爆裂猛烈百倍的火焰,裹挟著更加滚烫的浓烟和难以忍受的焦糊气味,
疯狂地席捲了整个空调內机。
塑料部件和压缩机润滑油成了绝佳的助燃剂。
火焰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內,就吞噬了紧贴墙壁的整个空调內机装置。
巨大的火舌贪婪地舔敌著木质的窗框、破旧的窗帘、航脏的壁纸·——
滚滚浓烟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在高温的推动下,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从门缝、窗缝向著整个破败旅馆的走廊和大楼其他角落汹涌瀰漫。
烈焰在空调机体上跳跃、升腾,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
浓烟中,李科长的身形在最初的火焰和浓烟中挣扎扭动了不到两秒钟,便像一截被丟进熔炉的木炭,彻底软倒下去,被迅速席捲的火舌和致命的、剧毒的高温一氧化碳浓烟完全吞噬。
刺鼻的浓烟率先惊醒了旅馆其他角落的住客。
尖锐的、带著各种腔调和惊恐的呼喊声打破了死寂:“fire!fire!”
“失火啦!”
走廊里立刻响起了混乱的奔跑声、哭喊声、猛烈的捶门声。
刺鼻的烟味瀰漫开来,充满了每一丝缝隙。
楼顶那摇摇欲坠的旧霓虹灯管,在瀰漫上来的烟雾中,血红色的光晕诡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彻底熄灭在浓烟里。
杨忠烈和小王、小李被惊醒,仓惶地从各自房间跑出,呛得涕泪横流。
当他们看到李科长房间里不断涌出的、翻滚著火焰的浓烟,一个个的目瞪口呆:“臥槽!”
说好的香甜空气呢?
说好的金髮女郎、大长腿、钢管舞娘、自由自在的美利坚呢?这特么也太乱了吧?
杨忠烈脸色铁青:“走吧,下去找一个能打电话的地方——."
三日三夜后。
金海湾旅社307房间的百叶窗永远卡在四十五度,將加州的日光削成明暗交错的锋刃,斜劈在杨忠烈那张蜡黄浮肿的脸上。
空气凝滯,劣质消毒水和汗酸的腐味之下,是更粘稠的东西一一恐惧。
它像一层油腻的污垢,糊在墙壁,更糊在杨忠烈和仅剩的两个年轻技术员,小王和小李,乾裂的嘴唇与失焦的瞳孔里。
窗外,长滩港的钢铁巨兽在咸腥的海雾中低吼,货轮沉闷的汽笛撞碎玻璃缝隙,一下下敲打看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三天三夜,亡命奔逃。
纽约甘迺迪机场如同梦魔的开端:杜副所长被警员押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冤枉”犹在耳边;安途客舍那场“意外”燃起吞噬李科长的毒火,焦糊气味似乎还附著在鼻腔。
最后,他们像三条丧家之犬,在洛杉磯华侨商会张理事那充满疏离与疲惫的打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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