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猎杀（上）
机舱內，瀰漫著合成皮革和冰冷空气的混合气味巨大的三叉戟引擎轰鸣著，刺穿北大西洋的寒流，载著杨忠烈和他的考察团飞向纽约一座在杨忠烈心中等同於“技术天堂”与“未来权柄”的镀金之城。
1988年的波音747，金属骨架仿佛承载著两个截然不同的重量。
前排，杨忠烈微微靠著头等舱宽大的椅背，闭著眼，眼皮下的眼球却在轻微跳动。
倪光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拍在技术攻坚室斑驳水磨石桌上的辞职信，还有那几页盖著朱红印章、写著技术成果被“合法转让”的通知这些影像在他脑海中反覆切割、搅动。
烦躁。
但很快，一股更强大的决心压倒了这丝烦躁。
这次纽约之行，就是要为倪光缆那条固执又天真的“自主研发”路线，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
“铆工技”才是唯一坦途。
他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盘算著即將拜访的at&t、ibm代表的名单，以及那些足以让国內震撼、也让他在所里地位更上层楼的技术引进合同。
权力和未来，仿佛在甘迺迪机场落地的那一刻，便会触手可及。
机舱后排则是另一种氛围。
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和小李，脸上混杂著初次出国的兴奋和对未知的志芯。
他们低声討论著对纽约的想像一一摩天大楼、自由女神、时代广场的霓虹，黄金天堂，甜丝丝的空气，金髮女郎，钢管舞—
（呢，后面两个划掉。）
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所里最近的“地震”。
“真辞职了？听说是拍了桌子的？”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难以置信。
“千真万確。”小李点头如捣蒜，“那天技术会的气氛，喷喷，简直要结冰了。杨所长和倪工吵得唉，都是为了所里发展啊。”
语气里有惋惜，更多的却是对杨忠烈话语体系的默认。
“倪工那『华芯”的想法太冒险了吧？咱们真能搞得过人家老美？”小王的疑问里透著一丝现实主义的“清醒”。
“是啊，杨所长这“铆工技”路子，直接引进，多稳当——”小李附和著。
他们的谈话，如同机舱外的气流，在杨忠烈意识的边缘滑过，留下轻微的喻鸣。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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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届年轻人很好，很懂事——
前排那个闭目养神的副所长杜云生，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总带著几分世故的精明。
此刻他腿上摊开的文件，是与美国“先进微电子设备服务公司”（advancedmicro
devicesserviceco.）初步接触的备忘录。
一家被杨忠烈寄予厚望的、能提供“成熟、可靠、一步到位”解决方案的“知名”合作伙伴。
而坐在旁边，带著黑框眼镜，表情有些严肃沉闷的李科长，则抱紧了他的公文包，里面装著所里关於“汉字处理卡兼容项目”的全部技术细节摘要，那是此行准备用来交换的筹码。
他总觉得心口有点堵，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机舱引擎的轰鸣均匀而稳定，航向一个名为未来的猎场。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早在两天前，在陈春年一个远洋电话的暗示下，这一切都变了。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他们踏出机舱那一刻，就被悄然置换。
甘迺迪国际机场四號航站楼。
1988年早春。
空气里混杂著人体汗味、廉价香水、消毒水，还有隱约的焦虑。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迷宫般的通道和栏杆，形形色色的面孔川流不息；巨大的电子翻牌器迟缓地刷新著航班信息，老旧的crt显示器闪烁著模糊的文字。
杨忠烈等人夹在各种肤色的旅行团和形单影只的“跑单帮”商人中间，像一滴掉进浑浊河流里的油墨，格格不入，艰难地隨著人流向前蠕动。
刚刚抵达新大陆的新奇感，迅速被通关长龙带来的疲惫和烦躁取代。
“护照！签证！这边！”
一个穿著藏蓝色制服、身材壮硕如铁塔的黑人海关官员，用带著浓重口音、极不耐烦的英语大声吆喝著，金属胸牌上刻著“officerjackson”的名字在j顶灯下反著光。
他的眼神像雷达，精准扫描著每一个经过通道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推著空手推车的清洁工，从他们身边不紧不慢地经过。
推车上方边缘露出印著“nypa－johnf.kennedy”的浅蓝色工装袖口。
清洁工似乎被旁边婴儿的哭声稍稍吸引了注意，脚下不留神撞了杜副所长的手提公文箱一下。
"sorry，pal."
清洁工操著一口纽约腔，头也不抬地道了个毫无诚意的歉，推著车径直离开了。
杜云生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那个半旧的棕色牛皮公文箱一一箱角多了道浅浅的印子，锁扣似乎还沾了点不知哪里蹭上的、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
他皱著眉隨手掸了掸，根本没在意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粉尘。
这点小插曲，在通关的焦灼前不值一提。
轮到考察团了。
杰克逊扫了一眼他们那堆簇新得扎眼的公务护照和邀请函，鹰隼般的目光落在杜云生那个公文箱上。
“打开。”指令短促有力。
杜云生心头一跳，莫名有些紧张，在杰克逊威严的注视下，手忙脚乱地拧开箱锁。
箱子里的文件、行程表、个人物品一览无余。
杰克逊面无表情，戴著黑色橡胶手套的手开始在文件上拨弄，动作粗鲁。
他拿起一个装有研究所“技术引荐需求目录”的大號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什么？”声音冰冷。
“文件.技术文件”杜云生急忙解释。
杰克逊像是没听见，毫不客气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里面的文件滑出一角。
就在他抽出文件时，几份薄薄的、夹在其中的研究所介绍彩页也隨之带出，飘落到箱底，恰好盖住了箱底角落那几道细微的褶皱线一那是箱子自带、极其隱蔽的浅夹层边缘。
杰克逊的大手继续在箱子里翻检，抓起杜云生准备带给美方“朋友”的几小盒精美“
西湖龙井”。
盒子包装有些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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