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周遭本是僻静之地,此刻竟围了不少人,有守窑的士兵,有烧窑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负责洒扫的杂役,一个个都踮著脚尖,扒著水牢的木栏往里瞧,脸上满是兴味。
“诸位且想,那南疆使者出使我朝,带了百匹良马,却偏要在朝堂上刁难,说要我朝找出一匹能与他千里驹匹敌的马,否则便要割让三城。你们说,这事儿难不难?”
水牢內,一个身著略显潮湿锦袍的男子正盘腿坐在一块垫高的石板上,虽髮丝微乱,面色却依旧红润,正是被关在这里的王承嗣。
他一手比划,一手端著个粗瓷碗,碗里竟还盛著小半碗热茶,显然是旁人递进去的。
栏外一个年轻士兵急忙接话:“那定然是难!南疆的千里驹闻名天下,咱们大宿朝缺乏好的草场,哪里能有这般好马?”
他们这些当兵的,最是清楚大宿到底多苦於没有马场养出上等战马。
南疆迟迟不平,欺负的就是他们没马,甚至每每叫阵,都以此变相骂他们没妈!
真的噁心至极!
王承嗣低声一笑,摇头晃脑道:“难?那是你们没遇上明白人。当时满朝文武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唯有当朝太傅站了出来,说要亲自选马。”
“你们猜他选了什么马?既不是御马监的汗血宝马,也不是边关的战马,竟是城郊农户家一头拉磨的老黄牛!”
“啊?老黄牛?”眾人皆是一惊,满脸不解。
张缘则是看呆了,不是,你们不是都知道这是个满嘴胡言的疯子吗?
而且,我个大柱国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破事?
“没错,就是老黄牛!”
王承嗣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那使者见了,当场就笑翻了,说太傅是在戏耍他。”
“结果太傅不慌不忙,说使者既要比马,却没说比什么。若是比奔驰,我朝骏马或许稍逊。但若是比耐力,这老黄牛拉磨一日不停,你的千里驹能行?若是比贡献,老黄牛能耕田织布,养活万千百姓,你的千里驹除了跑,还能做什么?””
一番话出口,栏外眾人顿时轰然叫好。
王承嗣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得意地扬眉说道:“可不是嘛!那使者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不仅没要到三城,还主动送上了十匹良马赔罪。你们说,这是不是以智取胜?”
“是!”
眾人异口同声,不少人还主动把手里的乾粮、水果往水牢里递。
有个士兵甚至翻出一小袋炒花生,隔著木栏扔了进去,笑道:“王公子说得好!这花生您尝尝,解解闷!”
王承嗣稳稳接住花生,对著那士兵拱了拱手:“多谢兄弟!承情了!对了,你那条腿,我的法子管用吧?”
士兵没有回答,但憨笑已经说明一切。
王承嗣见状笑著便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这水牢本是阴暗潮湿之地,可经他这么一折腾,竟硬生生变成了说书场,他自己更是过得舒舒服服,不仅有人听他说话解闷,还有人送吃送喝,哪里有半分囚犯的模样?
“咳!”
一声咳嗽突然响起,打破了水牢外的热闹氛围。
眾人回头一看,见是大柱国张缘面色铁青地站在身后,顿时嚇得一哆嗦,纷纷低下头,不敢再作声,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很快就散得乾乾净净。
走到水牢前,大柱国看著里面浑不在意,依旧吃著花生的贼子,他只觉得牙痒痒道:“你倒是过的挺好啊!”
王承嗣拱拱手笑道:“这都是您治军有方,內外没有小人!”
这话瞬间让张缘眉头一挑,好漂亮的话!
隨之笑道:“厉害,你这嘴巴的確不差,可惜,你的脑袋倒是没这么好了!因为啊,它马上就要”
不等大柱国说完,就听见那王承嗣笑眯眯道:“马上就要出去了是吧?草民王承嗣拜谢天恩了!”
说著,他朝著京都方向拱了拱手。本是打算嚇嚇这廝的大柱国瞬间一愣。
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刚刚拿到圣旨就来了这里,所以不可能是別人说的。
除非——皇窑里,有人消息比他还要灵通?!
想到此处,大柱国微微眯眼,杀心渐起!
王承嗣却是笑笑道:“大柱国不必多心,只是这事实在简单而已,毕竟不管是放我还是杀我审我,都不用堂堂大柱国亲自到此。哪怕,您是奉命守卫皇窑的!”
“所以,只能是天子大赦了吧?也只有天子大赦,且皇窑停火,您才会鬆口气的四处转转,顺便最后问问我这个疯子到底为了什么而来,您说,是不是啊?”
大柱国的杀心瞬间消弭,隨之惊嘆道:“我想要把你举荐给天子!你这脑袋太好用了!”
王承嗣却是摇摇头笑道:“大柱国莫要抬爱了,且小子有个必须去救的人,所以小子绝对不能停下,死也不能!”
这话,他说的万般认真。
凝视片刻之后,大柱国方才笑笑道:“行,你走吧,不过,你小子到底为何而来,又为何要假託陛下之名?”
王承嗣没有半分隱瞒道:“我要救的人,需一件水宝,而此间王不入水,所以我需要借一缕火,皇窑的火,最合適也最近,既然皇窑停火,那就说明,您和天子原先的计划不仅用不上了,且天子想来有了更好的法子。”
“因此,能否求您通融一二?我这儿有心经一卷,可助修行,愿赠大宿!”
大柱国笑笑道:“不用,你自己留著吧,皇窑已经停火,你要是能找到火,你自己带走就行。毕竟,我们真的有盼头了!”
最后那个盼头,大柱国说的分外舒心。
王承嗣听出了这一点,但並未追问,他虽顿悟,但对这些未知因果,依旧是能避则避。
毕竟悟道是悟道,保命是保命,两码事。
只是,他也实在好奇的问道:“我当日应该没有说错,可为何您一听了我的话,就知道我不对劲?”
大柱国笑道:“哪里没有说错?皇帝陛下的庙號早就被仙人老爷改作肃宗了!对了,就是如今將陛下封为平水定土帝君的那位仙人!”
王承嗣听后瞬间一愣。
封正?封皇帝?还是平水定土帝君这么大的號?
谁的手笔这么大?
皇崖天的话,难道是一门两余位,天下皆拜北的那位乾坤山掌教大真人?
不对,还是不对,既然是封了老皇帝,那应该只在大宿,可即使如此,这个號,也不是他能封的啊。
得这位大真人的恩师或者祖师才行!
难道是这位大真人使了什么取巧的法子?比如请祖师上身,或者借了什么无上法宝?
“大柱国可知道,那位仙人是谁?”
大柱国好笑道:“这我哪里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那位仙人,好像是拿著曾经叫玉册,如今叫封神榜的宝贝,封正了我们先帝。”
嗯?啥玩意?玉册?兵祖当年都没能拿住的那个?!
王承嗣登时一愣。
说著,大柱国又思索著说道:“对了,对了,我还听说,那位仙人老爷將那玉册上曾经的神祗名字,都给剔了。还说要重新封神!由他亲自选!”
把玉册上本来有的神祗名字剔除了,然后还说要自己重新封神?
王承嗣有些呆愕的品味著这两句话。
片刻之后,他便是满满瞪大了眼珠子。
这是有人想冒天下之大不去当那共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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