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泉的黑刃垂在身侧,刀尖指著地面。刀身上沾满了白绝的汁液,白色的、黏稠的液体顺著刀刃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在黑土上,像在下一场很小的、很慢的、灰白色的雨。

他看著那些白绝。

白绝也看著他。

三百多张没有眼睛的脸,三百多个只有浅坑的眼窝,三百多条张开了一条缝的、露出里面黑色线虫的嘴巴,同时对准了他。那些嘴巴在动,但不是所有嘴巴都在动同一句话。

有的在说“疼”,有的在说“冷”,有的在说“妈妈”,有的在说“救救我”,有的在说“杀了我”。三百多种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的像人在说话,有的不像。它们的声音在竹林里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没有节奏的、没有意义的、巨大的、混乱的交响乐,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灌进池泉的耳朵里,灌进他的脑子里,灌进他的骨头里。

池泉的手没有抖。刀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率和刚进入竹林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太多了。

这个声音不是恐惧。池泉不恐惧。这个声音是一种客观的、冷静的、像计算机一样的评估。就像你在下一盘棋,你的棋子还有四个,对方的棋子还有四十个。不是你不能贏,是贏的概率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计算。

寧次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肌肉自己在弯。他的腿没力了。白眼还在开,但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查克拉不够,是因为他的大脑在缺氧。长时间的全力输出让他的身体进入了透支状態,他的肺部像一台过热的引擎,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气管在发烫,像吸进了火焰。

天天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忍具包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手里剑用完了,苦无只剩最后两把,烟雾弹和闪光弹都用过了,效果不大一白绝不看烟雾,不看闪光,它们靠的是对查克拉的感知。你扔一百颗闪光弹,它们也不会闭眼,因为它们没有眼睛可以闭。它们的感知不受任何视觉干扰的影响。

凯站在最前面,面对白绝最多的一面。他的呼吸很沉,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哼”声,像一头公牛在打架之前的喘息。他的拳头上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不是打竹子裂的,是打白绝裂的。白绝的身体比竹子软得多,但数量太多了,他的拳头打了三百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次撞击,三百次撞击累积下来的损伤和他打了一整天沙袋差不多。拳头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白绝的。两种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白绝的包围圈在缩小。

不是它们主动在缩小,是它们在推进。它们一步一步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四个人逼近。竹子之间的空隙被白绝的身体填满了,灰白色的、蠕动著的、发出各种声音的、

没有眼睛的、没有面孔的、只有浅坑和嘴巴的身体。那些嘴巴在动,那些声音在响,那些没有眼睛的眼窝在看著你。

寧次的视野开始发黑。不是白眼关了,是他的意识在模糊。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但他还在站著,还在呼吸,还在用白眼看。他看到了那些白绝后面的东西——不是白绝,是別的。更深的、更黑的、更大的东西,在竹林的最外围,在包围圈的最后一层。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他的白眼已经无法聚焦了,他的视神经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所有的影像都是模糊的,都是重影的,都是变形的。

“池泉。”寧次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外面还有东西。比白绝大。比白绝一一不一样。”

池泉听到了。

他听到了寧次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寧次没说的那些那些从寧次声音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比语言更真实的东西。恐惧。不是寧次的恐惧,是寧次替別人感受到的恐惧。

寧次不怕死,但他怕李死,怕凯死,怕天天死,怕池泉死。这种替別人感受到的恐惧,比恐惧本身更消耗人。

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按在了池泉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很厚,很热。手背上的皮肤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但那只手按在池泉肩膀上的时候,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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