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弟弟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议廷内部几位实权派人物贪腐、勾结境外势力的铁证。】
【“都安排好了?”农夫问。】
【“嗯。”弟弟推了推眼镜,碧色的眼眸依旧冷静,“我‘死后’,这些东西会像瘟疫一样传开。足够他们混乱一阵子。”】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彩窗,将影子拉得很长。】
【“匕首。”弟弟提醒。】
【农夫从抽屉里一柄镶嵌着赤红宝石的匕首。】
【弟弟接过匕首,掂了掂,嘴角竟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手感不错。谢了,兄长。麻烦到时候动手轻一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农夫抬眼,轻声道,“如果被杀的能是我……”】
【“没关系,都一样。”弟弟制止了农夫的感慨。】
【弟弟将匕首收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茶里少放点糖,你最近睡得不好。”】
【“咔哒”。】
【门轻轻关上。】
【黄昏。】
【男人开始收拾他的藏书。他将笔记和散乱的手稿一一挑拣出来。有些是神学典籍,有些是历史文献,以及他自己的创作手稿——霸总的、无限流的、权谋的、虐恋的……每一本都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严谨得像在撰写学术论文。】
【这是他学习耀光母神,站在“掌控者”的角度,以此判断自己最后的人设极限可以到什么地步。】
【他将珍重的藏书打包,写好地址,诸如大陆各处的大学、图书馆与福利院,让心腹送出。】
【夜幕降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喧嚣与安排都已远去。他点亮一盏铜制台灯,从罐子里取出少许东境的红茶,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水汽氤氲升起,醇厚的香气弥漫而开。】
【他取出一个黑匣子,将挑选好的文件、密令、契约、手谕……一份份放入。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整理普通的档案。最后放入的是一张写满了关于“游戏”思考的羊皮纸。】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放好了匣子,仿佛等待一位预约的访客。】
【一个探索者在完成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布局后,将自己作为最后一块拼图,放入了这场宏大的叙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星辰寂寥。】
【男人伏案的背影,被月光温柔地包裹。】
【仿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满地都是六便士,”】
【“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月亮与六便士》】
……
“——苏明安!”
大门被冲破,满身鲜血的吕树冲了进来,他负着沉重的漆黑羽翼,手握镰刀,血珠顺着脸颊与胸膛滑落。
他望见,神子站在最高的台阶,以居高临下之势,将一支墨金色的羽毛笔刺入了教皇胸膛。
笔锋尖锐,宛如利刃。
温暖的金黄流过指尖与手掌,仿佛能触及人心的炙热。
金发微卷的男人半阖目,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已止音,手中琴弦下垂,嘴角渗出血珠。
这一幕令人望而却步。然而内心的担忧胜过了太多,吕树大步向前,握紧镰刃——
台阶之上的神子望过来,双眸荡漾着金色的明光:
“吕树……我没事,请在那里等一下我。”
苏明安怕吕树过来会被卷进来。
吕树确认苏明安没事,缓缓停步。
光华如日色,如月光,映照着满地的碎钻,宛如一颗颗价值千金的六便士。
“……您知道吗?苏文君占据太多的光辉了,在这个世界里。”徽赤望着苏明安,金发渐渐变长,
“他的死亡,我推了一把,祈昼推了一把,暗地里的诸多推手,甚至一直伴随您的两位恶魔都推了一把。最后,您斩杀了他,他得偿所愿。”
“他是光辉,令整片星河都黯淡无光。”
在原本未被覆盖的“正确”世界线里,苏文君是从草根攀爬至顶点的世主,徽赤是他的影子,被过于耀眼的光芒掩盖。
徽赤并非有意藏拙,而是内心的渴望与光华在“苏文君”的主题下没有展开的空间。
直至苏文君得偿所愿,主动赴死,以决绝的方式完结了自我。
——然后,新的剧本诞生了。
——一个以徽赤和徽碧为核心,围绕“耀光母神”信仰与篡改展开的剧本。在第七席的介入下,覆盖了原先的世界线。他们二人被设定为最终的反派boss,是阻碍世主遗子苏文璃的守旧势力。然而,徽赤凭借觉醒的意志看穿了这个剧本。
不依赖于蛮力与牺牲的堆砌,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几百万人厮杀得血流成河。
人们不再是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他们开始挣扎,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苏明安一定能看穿自己的布置,所以等在圣殿,等这位救世主来。
有一瞬间,许许多多的画面都连了起来,变得有因有果。
房间里荒诞的手稿……
第七席的参与……
徽碧心甘情愿的赴死……
广场上作为祭品的无数生命……
由亿万憎恨与祈愿铸成、理论上足以“弑神”的圣剑……
男人的身影变得明亮而虚幻,仿佛要与身后壁画上的赤红巨眼融为一体。
整座殿堂随之震动,苏明安掌中炙热滚烫。
奔涌的赤红光芒中,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人虚幻的唇瓣微动,做出了一个口型。
赤红巨眼的中心,徽赤虚幻的面容隐约浮现,他在奔涌的赤红光芒中,微微抬起了头。
隔着虚幻与真实的壁垒,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明安的脸上。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笑声。
是那位教皇温雅而畅快的笑声。
在漫长而连绵不休的求道之后。
在寒冷而枯燥乏味的求解之后。
仿佛能想象,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真正的、毫无负担的微笑。
“作为神明以下最后的反派,我该消失了……”
“若你真的斩破了一切的桎梏,成为了最后的英雄……”
“若你走完了这一段长长的路,安眠在温暖的春风中……”
“若你走向了银河深处,再也不被困在文明的谜题之中……”
“到时候……请亲口告诉我……”
“嗡——!!!”
壁画瞬间活了过来!赤红的巨眼猛地睁大到极限!
仿佛被算计的耀光母神,在愤怒,在咆哮!
整个圣座之间彻底化为光的海洋,壁画上的诸神与天使纷纷碎裂、剥落,只有赤红巨眼占据了全部视野。
天空之中,横跨天际的巨眼爆发出照亮整个罗瓦莎的强光,无数信徒与生灵在光芒下瑟瑟发抖。
“苏明安!”吕树惊呼一声。
“你自己小心!”苏明安喊道。
他握紧了手中仿佛在渴望饮血的圣剑。
剑身之上,流淌的金红色光芒与殿堂内赤红巨眼的光辉交相辉映。
壁画彻底化为一片空白,只留下斑驳的墙壁底色,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与赤红交织的光点,如同一场盛大无声的雪。
站在大雪中,苏明安仰头望。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犹如红宝石般的眼睛。
“请告诉我……”
男人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的、燃烧殆尽的赤金色余烬,他抚了抚胸口的葡萄花,身影彻底湮灭,仿佛一头主动走入囚笼的赤瞳之兽。
那条路无法回头。而他,甘之如饴。
……
“我是否,真的拥有了一颗漂浮在天花板的金苹果?”
……
——人类究竟要拥抱多少黑暗、浸染多少污泥,才能证明灵魂的独立,而非仅仅是对光明虚妄的模仿?
——如果一颗种子被强行嫁接上毒藤的基因,它最终盛开的,究竟是玫瑰的芬芳,还是为神明掘墓的怨毒之花?
“旅人啊,”
“……希望你喜欢这个我与弟弟亲手打造的故事。”
……
苏明安对准绘着耀光母神的壁画与神像高高举剑,手掌炙热滚烫。
思维被无限拉伸的瞬间,曾经困扰苏明安的关于徽赤的种种猜测——如同沙堡轰然崩塌。它们都太“小”了,太“沙盒内”了。它们都还局限在“一个人为何要帮助或阻碍另一个人”的逻辑里。
玩家能够掀翻游戏的棋盘。
……
“轰——!!!”
圣剑斩落!
赤红巨眼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飘零的尘埃。
“铮——!”
光被从中劈开,如同摩西分海。剑锋所向,壁画上的赤红巨眼发出哀鸣。
“咔嚓!咔嚓嚓——!”
苏明安紧握剑柄,咬紧牙关。
细密而恐怖的龟裂声,以剑锋落点为中心,呈放射状蔓延!
赤红的瞳仁如同破碎的琉璃大片大片地剥落。环绕的苍白手掌痉挛着化为飞灰,掌心镶嵌的无数眼睛同时爆开,金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寸寸飞散!
“轰隆隆——!!!”
如同山体滑坡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承重的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墙壁上的壁画与雕塑也未能幸免。描绘诸神史诗的瑰丽画卷化为飘飞的灰烬。屹立千万年的天使与圣徒雕塑拦腰断裂。
殿堂之外,广场之上,人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象征着耀光母神人间至高权柄的世主宫殿,高耸入云的尖塔与厚重如山的主殿猛地向内收缩。
下一刻,无数道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剑光,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从宫殿中爆发而出!瞬间刺破了飞舞的砖石,将晦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罗瓦莎仿佛都在这一剑的余波中震颤。
圣座之间内部,苏明安保持着挥剑向下的姿势。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扯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静的眼眸。圣剑深深没入壁画位置,剑身嗡鸣,似在欢唱,似在哀悼。
透过裂口,他看到外面在能量冲击下摇曳的广场、惊慌的人群、天空中光芒明灭不定的巨眼。
他身后,吕树撑开了残破的蝠翼,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崩塌坠落的碎石。
“呼……”
这一瞬间,一朵残破的、轻飘飘的葡萄花,不知从何处而来,静静飘落身前。
它的花瓣沾染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像一颗掉在月光下的六便士。
……
“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很适合睡觉……”
“文君,我也先睡一会。我们都该休息了……”
……
“噼噼啪啪……”
火焰燃到了最后,昭元拨弄着木棍,让黑匣子烧得彻底。她呆呆地托腮坐着,内心百味杂陈,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自己真的是一个笨蛋吧。
为什么不珍惜近在咫尺的成神路呢。
她摆弄着破碎的纸屑,防止它们烧到珍贵的典籍,忽然,她眼睛眨了眨,望见瓷杯之下有一张折迭的报纸。若不是火光旺盛,照亮了桌面,她还真没发现。
“……报纸?哪一天的?”
她抽出这张报纸,拂去表面的浮灰,小心地展开,一行粗大的标题映入眼帘《帝师蒙难,世主继位!》
她一愣,望向标题之下的小字:“教皇徽赤疑似遭魔气侵蚀,袭杀帝师徽碧,教会与议廷陷入空前内乱……”
下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日期赫然是明天。
——这是一份早已印刷好,预备着明日发出的报纸。
报道的措辞冷酷地叙述了事件经过:教皇徽赤于昨日在圣座之间突然失控,杀害了前来商讨要事的帝师徽碧。目前,教会高层已紧急介入,呼吁信徒保持冷静……
这无疑是徽赤自己为自己准备的。
盖棺定论,如是尘封。
“……经初步调查与圣物共鸣检测,基本可确认,教皇徽赤陛下遭致魔气侵蚀,神智蒙蔽,故而铸下此等令人痛心疾首大错,详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昭元的指尖抚过冰冷的墨字:“……徽赤被魔化,故而杀死了帝师,将受审判。”
她低声念出了最后的定论,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藏书阁里异常空洞。
这就是他的故事。在绝大多数人即将知晓、深信不疑的历史里,他将作为一个被魔气腐蚀、背叛信仰、杀害至亲的教皇而被记录。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清醒都被压缩。
抗争敌人,抗争命运,抗争世界的虚妄……
未来无数人阅读这份报纸时会感到震惊、愤怒、叹息,他们会讨论教皇的堕落,会感慨帝师的忠义,会在茶余饭后作为谈资。
“噼噼啪啪……”
火焰燃烧着,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如同濒死的心脏。
一张报纸,他的故事。
两个人永恒的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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