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7章 终章·涉岸篇【21】·“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来吧,过路的旅人,苏明安阁下。

钥匙与圣剑您是否已准备好?猫箱中必要的“弑杀魔王”的要素您是否已准备好?

舞台已经就位,我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请将手交给我吧,我邀您共同谒见女神……

……

线条优美的下颌抵着果木色的小提琴托,金发的男人拉着琴弦。他闭着眼,身披华贵的教皇长袍,金银丝线刺绣的圣徽在光下流淌着神圣的光泽。

光辉耀眼的穹顶之下,他的身边是弟弟的尸体。

琴弓被修长的手指握住,搭上琴弦,旋律如叹息般流淌而出。

是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

苏明安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熟悉的音律,他仰起头,望向辉光万丈的高台。

一百零二座圣天使的雕像围拢之下,粼粼彩窗照耀之间,身披长袍的教皇拉着琴弦。阳光被分解成无数道斑斓的光柱,如同神圣的牢笼,又如庆典的华盖,笼罩着他。一束光恰好穿过描绘着“羔羊献祭”的彩窗,将血红的色块投在苍白的脸颊旁。

……来吧,过路的旅人,苏明安阁下。

男人赤红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底翻涌着沉入污浊的清醒与疯狂。

苏明安向前走,手指搭上圣剑的握柄。

……钥匙与圣剑您是否已准备好?猫箱中必要的‘弑杀魔王’的要素您是否已凑齐?

徽赤缓缓睁开双眼,指尖按揉着琴弦,乐声毫不温柔,更像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反叛。音符时而低沉,时而攀升,带着病态的热切与明亮。

彩窗的光影随着日头微微偏移,掠过他微微颤抖的嘴角。

……舞台已经就位。

苏明安一步步登上台阶。

琴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与一百零二座沉默的圣天使对视。如同鼓噪的心跳,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我知道您一定能做到。

男人拉得愈发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金色的发梢扫过镶嵌着宝石的衣领。这一刻,他不再是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主教,也不再是野心勃勃的疯子。

仅是一个人的独白,一个时代的注脚,一场盛大阴谋的乐师。

一位最虔诚的渎神者,最清醒的沉沦者,最温柔的刽子手。

……请将手交给我吧。

悠长的音符缓缓拉出,悬浮于飞舞的光。

徽赤保持着结束的姿势片刻,缓缓放下琴弓与小提琴。他睁开眼,赤瞳中燃烧的火焰已然沉淀为深不可测的暗红。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弟弟徽碧平静的脸上,然后缓缓抬起,与旅人对视。

漆黑的眼瞳,静默与其交接。

“可以交给你吗?”教皇在微笑。

“当然。”旅人毫不犹豫回答。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

一个邀请,一个宣告,一个序幕拉开的微笑。

他伸出了手。

“……我邀您,共同谒见‘女神’。”

……

“轰隆隆——!”

仿佛沉睡的巨兽翻身。宏伟的圣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石柱微微震颤,穹顶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埃。

殿外正在鏖战的吕树等人同时感到脚下虚浮,攻势为之一滞。他们惊愕地抬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世界的剧变。

“什么情况?”安岛涵子握紧魔法杖。

“里面发生了什么?苏明安有事吗?”西宁停下嗡鸣作响的摩托车,摘下头盔。

“我们要进去吗?”

“吕树……吕树已经冲进去了!”

漆黑的暗影一闪,手握镰刀的白发青年撞碎大门,冲进了摇摇欲坠的宏伟圣殿,细碎的光粒不断下落,宛如一场浩大的夕阳落暮。

然后,天穹“睁眼”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天空,察觉到了一种超出认知的恐惧与渺茫。

犹如冷漠日轮般俯瞰众生的金色巨眼,迸发出炽烈的赤红色,如同熔融的岩浆,从瞳孔最深处晕染开来,迅速吞噬了庄严冰冷的金色。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苍穹之眼便化作了两颗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球,带着被亵渎的狂怒,死死“盯”着下方震颤的圣殿。

殿堂仿佛被赤红之眸点燃,所有描绘耀光母神的壁画发生了诡异的转化。母神悲悯垂目的轮廓如同被火焰舔舐,五官开始软化,化为了鲜红的色彩,犹如一头凝目相视的狮子。

——祂的面目,正在被强行统一,被锚定成“赤瞳金发”这由徽赤漫长岁月灌输的概念形象。

世界树下,千琴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垂向地面,瞳孔急剧收缩,她望着天空两颗仿佛在滴血的赤红巨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发生了什么?神殿那边发生了什么?

“克里琴斯……”菲尼克斯望向天空,嗓音近乎失声,“祂的脸……被……”

“疯子……真敢做啊……”震惊之余,菲尼克斯竟升腾起一种近乎欣赏的骇然,他忽然大笑,“哈哈哈哈……把神拖下神坛,给祂套上自己打造的‘脸’和‘名’……!!”

“不……不!!!”一名老修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渎神……这是渎神!母神啊……您的容颜……”

年轻的修士们呆若木鸡,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看到那双如教皇一般赤色的眼瞳,映在母神的脸上。

侍女眉眉端着香炉站在最后,她不解地眨了眨眼,不理解眼前的一幕是何等意义。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果,今夜过后,她便要返乡,给弟弟妹妹带去宫里好吃的糖果……

一个凡人,用漫长岁月为杠杆,以集体信仰为支点,悍然撬动了神明在世间的定义。

室内,徽赤站在壁画之下,站在天光之下,耀眼得璀璨夺目,他的一袭教皇长袍迎风而起,渐渐流作璀璨光华。庄严的线条变得柔和,男性的裁剪隐约向着更古典、更庄严、带有神话时代女神风格的长裙廓形演变。

虽是女性风格的衣着,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仿佛不具有纯粹的性别定义。

不,应该说,不是他像背后的耀光母神,而是背后的耀光母神壁画……渐渐趋向了他。

他面对着苏明安,身形显得璀璨而狭长。

“概念真的很有趣。”他握住了苏明安的手,

“在一个人人都奉承神谕之上的世界,只要有人掌握了神谕的解读权,那么,无论他如何曲解神明的意愿,其他人都会追逐他的诠释。”

他张开另一只手,掌心仿佛一颗捧着罪恶的红苹果:

“梦境之主观测一切,但当祂虚构的那些‘设定’被遗忘了,祂的神国亦不存在。”

“——【那么,如果我塑造了一种完全符合人们对耀光母神期待的形象,向人们定时传递满足他们愿望的形象与神谕,是否可以视作……】”

他的瞳孔愈发狂热,

“——【我重塑了耀光母神的概念】?”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噼噼啪啪……”

火光燃烧。

红发的摄影师坐在火堆前,望着黑色的匣子在火焰里渐渐化为灰尘,光火映照在她脸庞,她静静注视着光尘飞舞,宛如萤火虫飞向窗外。

她最终选择了烧毁匣子,但只是烧毁了一个空匣子。匣子内的徽赤的罪证等物,她都取了出来,存在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公开耀光母神是邪神,一切都交给苏明安最后的神战,交给苏明安来处理,她不能宣判母神的正义性。自然,她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成神路。

她不是滥好人,也不可怜那位侍女,她只是……不想贸然这么做。

交给队长吧,队长有能力明辨是非,他会为了那个无比广博的理想,作出最有效的决定。

她想起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为了保护一些战争的潜伏者,她曾被迫烧毁了他们的身份证明,甚至要亲眼看着他们被处决……她作为握着笔和真相的记者,却只能保持缄默,在发回的电文里写下相反的事实,将英雄渲染成叛徒,将牺牲扭曲为罪有应得。

不知不觉,她学会了不再深切地共情,可是,为什么当这种剧烈而熟悉的感情开始涌动时,她感到如此地难耐和痛苦呢。

这痛苦带着灰烬和尘埃的味道,令她想起了连绵的战火。

“原来……”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是代价。”

只是一次,她便痛苦至此。而苏明安又经历了多少次相似的疼痛呢。

火光舔舐着匣子残存的边角,忽然,昭元怔了一下,用火棍轻轻一挑,是一张边缘烤得焦黄卷曲的信笺,它黏在匣子暗格里,直到此时才露出边角。

她连忙将其救出,抖落火星,满目皆是徽赤漂亮而华丽的文字,这似乎是他写的一个童话。

对于徽赤的品味,昭元实在不敢恭维,之前辣眼睛的文字已经让她大跌眼镜,但这似乎并不一般。

她展平泛黄的信纸,轻轻阅读。

……

【从前,有一个固执的农夫。】

【他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他气质不凡、谈吐文雅,却生活在罗瓦莎最偏僻的角落,耕种着一片田,守着一座破败的小神殿。】

【原来,他是一个长生的疯子。】

【他竟然要在这个没有耀光母神信仰的世界里,创造耀光母神的概念,无论付出多少岁月为代价——以“一人”之力,让人们相信“一位神”的存在。】

【他在破旧的墙壁上绘制了一枚简单的徽记:一个由麦穗环绕的眼眸。偶尔有路过的流浪者,农夫会分给他们食物和水,指着赤金色的徽记说:“这里供奉的是一位仁慈的‘守护之眼’,祂庇佑迷途者能得到安宁。”】

【起初无人相信。但农夫日复一日地帮助人们,带来草药,开垦菜畦,喂饱流民的肚子……人们渐渐相信,应该确实有这么一位神存在,所以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虔诚。】

【第一个皈依者,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老兵,他名叫斯年。他跪在农夫面前。】

【“大人……您说的这位‘神’,真的……会看顾我们这些渣滓吗?”红发的狼族男人涕泪纵横地询问。】

【农夫扶起他:“当然,你们迟早会站起来,成为骑士。”】

【老兵浑浊的眼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成为了第一个“骑士”,尽管他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和一件修补过的皮甲。】

【农夫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被遗弃的孩子——失去父母的孤儿、被家族丢弃的婴孩、在贫民窟野草般求生的少年少女……他将他们带回,作为修士与修女的种子,亲自教他们识字、算数、草药知识、历史与地理。】

【他将赤金色的徽记绣在最聪慧的几个孩子的衣襟上,告诉他们:“这是‘守护之眼’的标记,佩戴它,意味着你愿意帮助他人。”】

【孩子们懵懂地点头,他们喜欢这个总是带来食物和故事的金发先生。】

【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孩子们逐渐长大了,他们外出谋生、嫁娶、传教。信仰被带到附近的村庄与小镇。】

【农夫的足迹随之扩大。他不再局限于小神殿。他行走在乡间,帮助农民解决庄稼的病害;他出现在瘟疫流行的村落,不顾危险控制疫情;他凭借对律法的熟悉,调解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纠纷。】

【每一次“奇迹”之后,他都会将自己的功劳,归功于“守护之眼”对信徒诚心的回应。】

【——他用“人”的知识与能力,去编纂一位“神”。】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耐心的过程,如同水滴石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农夫的容颜依旧年轻。他遭遇过无数次怀疑,遭到旧神祭司的暗中迫害。有追随者动摇离去,有精心培养的后辈夭折,有据点被摧毁。】

【他被砍断过臂膀,戳瞎过双眼,甚至被架在木头上焚烧,然而他拥有第七席赐福的不灭的身躯,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生。直至人们逐渐认为母神真的存在。】

【逐渐地,信仰“守护之眼”的民众,已遍布罗瓦莎许多行省,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时,农夫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

【在一场丰收庆典上,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后是巨大的赤金徽记。他面对着下方成千上万双充满信赖的眼睛,声音传遍全场:】

【“吾等所信奉的,给予我们互助之勇气、探索之智慧、丰饶之希望的至高存在……其真名,并不仅是‘守护之眼’。”】

【他停顿,寂静笼罩全场。】

【“自亘古便注视着罗瓦莎,期盼万物和谐、文明昌盛的意志……”】

【“将恩典化为我们双手的力量、将神谕化为我们心中善念的至高之源……”】

【“其名是——”】

【他张开双臂,赤瞳中仿佛有神性光芒燃烧,声如洪钟,震撼天地:】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今日,祂将孕育万物启迪智慧的‘耀光’与‘慈爱’,照耀祂的子女!”】

【“请让我们回归母神期许罗瓦莎应有的模样——一个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依靠双手与智慧创造幸福的应许之地!”】

【“从今日起,让我们以‘耀光’为名,以慈母为念,将存在于我们心中的善与光传递至罗瓦莎的每一个角落!”】

【“请相信祂的存在——耀光母神克里琴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原野。无数人热泪盈眶,他们长久以来的信仰有了一个辉煌的名字。】

【农夫立于欢呼的浪潮之巅,面色平静,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耀光母神的概念,终于出现在了全世界的眼中。】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眼中最虔诚、最忠厚、最仁善的农夫,如此虔诚地推崇神明——是为了杀死祂。】

【唯有祂存在于人们眼中,祂才能被杀死。】

【从此,世间开始流传“耀光母神”的教义——由农夫呕心沥血数十载,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千万人,亲手“正名”的教义。】

【一个虚构的神,因无数人真诚的信仰与践行,而被全世界认可。】

【一个高悬世外的“耀光母神”概念,被强行拖拽而下,落入了这个猫箱。】

【他是“罪人”。】

【随着岁月漫长与权力扭曲,属于爱与美好的初心逐渐被腐朽的教廷与权力阶级替代。信仰变成了盲目,人类开始失去对科学的敬畏,转而狂热追逐神明,甚至开始了异端审判与魔女火刑,这是他不可避免的失误,也是信仰发展到最后必然的结果。】

【他亦是“圣人”。】

【带来“弑神”希望的,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拉入猫箱的,以“人类”之力创造“神明”之概念的,】

【——圣人,与罪人。】

……

【最后一日。】

【农夫坐在被书籍包围的书桌前,就着窗外第一缕天光写信。】

【关于雨季来临前加固老教堂的建议、给边陲小镇的学者的回信、给几个退休的老神官的问候信……每一封都仔细封好,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他召见了宫内的执事,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交代:“……这些侍女在宫中年满五年,做事勤恳。我已联系了城东的织造坊、圣玛丽安娜女子学院工场、还有几家信誉不错的商会。请按照她们各自的意愿和特长安排见习岗位。告诉她们不必担心,我已经打点好了。”】

【执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困惑,毕竟这不像教皇日常会关心的小事。】

【但农夫只是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午后,农夫联络了分散在罗瓦莎各处的几百名下属,要求他们在仪式日开始后,即刻带领所有人撤往安全区,无需等待指令。】

【下属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直到有一位跟随了几十年的心腹缓缓开口:】

【“保重,陛下。”】

【随之,无需多言的告别,一声声响起:】

【“保重。”】

【“保重,陛下。”】

【“保重……”】

【法阵的光芒逐一熄灭,农夫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合上了地图册,仿佛合上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

【农夫的弟弟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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