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等人成为了瓮中之鱉……
残阳如血。
在火焰和鲜血当中舒展而开的驃骑三色旗帜,飘荡在皇宫內城的前大街上。
破损的曹军军旗在皇宫內城上,有气无力的晃动著。
当张辽出现在前门大街上的时候,值守的驃骑兵卒齐声呼喝,而在城头上的曹军残留守军却是悄然无声。
张辽端坐马背之上,微微抬头。
这里曾经是大汉皇宫。
张辽当年跟著丁原来雒阳的时候,甚至连靠近皇宫闕门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董卓把持著朝堂,张辽和大部分的并州兵也只能待在雒阳郊外。
而现在……
张辽看见了满宠。
满宠扶著女墙而立,也死死盯著张辽。
张辽虽然入城之时不免沾染血污和烟火,但是並没有折损他的威风,反而增加了一些百战的威仪,猩红的披风隨风而动,头盔上的红缨宛如烈火。虽然身处於宫城之下,却是高昂著头。
而在宫墙之上的满宠,在驃骑兵卒暂停了进攻內城之后,暂时性的获得了一点喘息的机会,但是满宠却没有空整理自己的服饰装扮,身上的鱼鳞战甲也有多处的破损和污渍,不再光鲜亮丽。
『见过满使君。』
张辽坐在战马上,拱了拱手。
满宠哼了一声,或是应答,或是表示不满。
张辽朗声而道,『满使君明鑑。此闕虽承两汉余烈,然砖瓦岂阻天兵?今驃骑仁者之兵,不愿见宫墙毁坏,殿堂毁於兵火,使君何不……』
满宠重重的用手拍击了一下城堞,『咄!尔等无父无君之徒,安敢自詡天兵?!』
满宠戟指张辽,声嘶力竭,『尔以臣伐君,毁大汉龙兴之地,此獠獍之行也!此等之恶,天必诛之!』
张辽看著满宠头上歪斜的獬豸冠,忽然觉得很好笑,便是扬声而道,『有闻满使君精於律法,严於恪守。昔桑大夫言“盐铁均输,所以齐劳逸”,今山东豪右专山泽之利,较之官营孰弊?所言劳逸,今可齐乎?渤海高氏盐田千顷,皆为私盐,所获之利,数以亿钱!敢问满使君,这私煮盐池,触《盗律》“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且问满使君可曾按律斩了高氏几根趾头?』
满宠长长吸了一口气,『某不曾至渤海!若某於渤海,自当依律处罚!』
张辽点了点头,『可也。且言满使君所至之地!敢问潁川荀氏侵占兗州万亩良田,以为族利,可谓忠孝乎?潁川钟氏中平年间私铸五銖钱百万,可谓忠孝乎?往昔南乡之地,高墙之內粟红贯朽,城外流民却是白骨曝野,此即公所谓“礼法”耶?』
满宠紧紧的抓著城堞,『《具律》有议贵之条!《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此乃“议贵”之律!正合礼法,岂有违悖?!』
『好个“议贵”!』张辽抚掌而嘆,『潁川荀氏,假“均输”之名行辜榷之实,较之贤良文学所斥“县官作盐铁器苦恶”,岂非五十步笑百步?富者田连阡陌,而公等犹执《田律》名田旧制,非刻舟求剑耶?文景所以治,乃天下田天下人耕之,天下律天下人尊之!八议之律,乃恶政也!』
满宠颈侧青筋暴起,『竖子妄言!若从汝等“均田”邪说,则贵贱不分,尊卑淆乱,譬如沐猴戴冠,终成笑柄!彼等愚氓受汝蛊惑,祸害大汉乾坤,按律皆当腰斩!』
张辽哈哈大笑,『尔等山东,多有荫客百千户者,未录赋税一钱!满使君!这便是律出於上,事出有因,便可视《户律》占租之法而无物?若不还田於民,依旧视民如草芥,禁錮如囚贼,黄巾之乱便是前车之鑑!』
满宠又是怒拍城堞,『若废禁榷、开均田,则如《盐铁论》所言“豪暴侵凌孤弱”矣!族內田產,非一人所有,多为数代之积!一日均分之,则害百年无人勤勉!若天下人皆废懒,坐等分田,何来大汉,何有华夏?!天地有伦常,乾坤有定数!贵贱之所分,尊卑不可乱!』
张辽冷哼出声,『暴侵孤弱者,非驃骑也!多言也是无益!某最后问一句!高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时,可曾问过沛县父老贵贱?!敢问使君,高皇帝龙潜之日,太公乃尊贵乎?贱愚乎?天子耶?百姓耶?』
满宠瞠目结舌,就连手腕上的铜护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纽扣崩落而跌落下来也不自知。
张辽摆手,拨转马头,『莫怪某不给机会!明日卯时,若不开门归降,便是尔等沦为齏粉之时!天子宫殿毁於一旦,皆为尔等所害!』
张辽原本以为出身寒门的满宠能够理解驃骑大將军所做事情意义何在,但是他失望了。
满宠的严酷执法,其实本质上是服务於曹魏政权巩固需求的,在执法期间打击对象也包括一些特权阶层,比如豪强、勛贵、政敌等等,在客观上也起到了一定遏制地方势力对百姓的侵害,但是归根结底並不是真的为了百姓而在执行律法。
就像是满宠在汝南期间,带领兵卒攻破了乡野豪强的坞堡,表面上似乎是打击地方豪强,但是实际上如果那个豪强不姓袁,而是姓曹的话,那才可以说他是不畏强权,为民做主……
……
……
今夜的雒阳城,註定是一个喧囂的,却又寧謐的夜晚。
喧囂的是进进出出的驃骑兵卒,直至黑夜降临也依旧川流不息。
寧謐的是城中其他区域,不管是降兵还是俘虏,抑或是那些士族子弟,都在黑夜当中等待著,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来……
张辽站在原先满宠所居住的司徒府。
他抚摸著厅堂里面的朱柱。
柱子上面刀枪所留下的痕跡,刺得他的指尖有些发疼。
月光穿过破碎的雕窗口,在厅堂之內投下斑驳光影,也笼罩在了张辽身上。
地上打翻的半碗麦饭,与桌案上重新被找回来的金龟印綬,相映成趣,就像是一幅荒诞的帛画。
张辽看著眼前的一切,可以想像出当时满宠接到了城中乱起的消息后的情景……
张辽用脚拨弄了一下那打翻的麦饭,看见饭碗当中也没有什么油水,只有普通的粗麦。
或许是因为雒阳城的供给已经不足,或许是满宠个人简朴,但是至少当下从这碗麦饭当中可以看出满宠並非是追求口腹之慾的人。
满宠是寒门。
不过这汉末寒门,並非真正贫民,而是『中下层地主阶级』,其晋升依旧需要依附统治集团所构建的政治体系。曹操虽以唯才是举,试图打破士族门阀的垄断,但是明显,这些寒门晋升起来之后,並没有维护『中下层地主阶级』的利益,也更谈不上去维护普通百姓的利益了。
张辽翻看著散乱的行文,其中不少有满宠的批註。
『卒私匿粮草,鞭三十,不治……』
『南门逃卒,连坐……』
『粮不足,伤兵减半……』
『暴民袭粮仓,斩立决……』
张辽嘆了口气,將那些行文丟在了地上。
严格律法么?
確实。
可是被严格处罚的永远都是下层。
就说那些张辽进城之后见到的山东士族子弟。
张辽就不信那些傢伙一点事情都不犯,但是很显然……
至少在这些行文上面,张辽没翻到这些傢伙受到什么惩罚的记录。
曹魏政权中寒门官员普遍陷入『提拔即异化』的怪圈,不管是程昱,还是满宠,以及其他一些寒门,虽受高官厚禄,但必须通过更严酷的执法证明对统治集团的忠诚,这样的行为,反而加剧山东政治集团对底层百姓的压制。
在满宠臥房,张辽发现件缝补百衲的葛布深衣,被珍重地锁在樟木箱底。
粗麻领口磨得发亮,却熏著只有士族子弟,甚至是一般士族子弟都用不起,只有权贵才能用得到龙脑香。
更刺目的是压在衣上的玉具剑,剑鞘镶著东珠,碧璽,玛瑙,宝石。
『这是准备当传家之宝?』张辽笑了,『这还真是……寒门之衣,士族之魂啊……』
或许这一件缝补的葛布深衣,当年曾经陪伴著满宠度过了无数苦读的寒夜,也千百次狠狠的因为飢饿而被勒束褶皱,也见证著满宠在桌案上读断的韦编,涂写的律令,写错的汉赋。
可是现在,却被深深的压在了箱底,上面还压著沉重的,华丽的,一柄玉具剑。
『呵呵,有趣,有趣……』
张辽摇著头,嘴上说著有趣,可是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朝阳刺破云层时,张辽將这一件葛布深衣投入火堆。
葛布燃烧的气味,混合著龙脑香,化在了青烟之中。
飘荡的灰烬,飘向了屋檐上残破的鴟吻,縈绕,消散,仿佛万千寒门子弟无声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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