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上举著一些东西,合唱谱本、琴弓、定音鼓槌、一把长笛、或是一支小號,他们簇拥著高举双臂,任由礼讚的拂晓之晨光穿过自己的每一寸肢体。
陆陆续续,还有更多人登了上来。
有的剪影气喘吁吁,似乎揹著巨大的行囊,面向远方;有的纤细裊娜,髮丝与束腰带在山风中轻扬;有的三五成群,似乎正在兴奋地指点著脚下的山川河流;有的则手杖点地、孤独佇立,彷佛在沉思默想。
但在不同的时刻,他们都有过挥手的动作,朝著新生黎明,朝著壮丽天光,也彷佛朝著彼此看不见的存在,发出过无声的问候与宣告——我在这里行旅,我走的是这一条道路,我登上了我的高处。
范寧的目光掠过这些登高行旅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座山巔处定住一瞬,那里有一道剪影戴著礼帽,指尖似有细长香菸的微光闪烁,下頜线条留有朝两侧翘起的鬍鬚。
此人独自立在光影交界处,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著。
范寧眼神深处那丝笑意未减,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既成事实的確认。
一个双向的对既成事实的確认。
隨后,范寧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迈动步伐。
他想起尼採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曾写道,“但愿孤独的高处並不永远孤独和自足,也但愿高山能降临深谷,高处的风也能吹至平地。”
其实,早亡的新生儿很多。
一如......初婚的新人很快走向破裂离散的,亦不在少数。
但即便如此,產床旁,婚礼上,万千重年景的筵席,一切依然值得被美好祝愿,必须被美好祝愿。
这个世界,这个永不完美的世界,一个永远矛盾的映像,充满缺憾的映像,对不完美的“造物的国”来说恐怕偏偏是一种醉心的乐趣——范寧曾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范寧现在认为,世界,就是这样。
他走到了山巔另一侧的悬崖旁。
下方是云雾繚绕的陡峭深渊,远方有溪流、林地、江河、牧场、纺车与玫瑰园,亦有绵延不绝的城市天际线中若隱若现的烟囱与钢铁支架。
他独自站立,山风浩荡,鼓起单薄的衣衫。
手上不知何时捧上了一束热烈绽放的小红玫瑰。
那是最炽烈的红与形,花瓣娇艷欲滴,沾著露珠,湿润而饱满的光辉在其间闪烁,生机勃勃,灼灼其华。
范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岩石的粗礪透过裤料传来。
山风呜咽,从极目之处的地平线拂来,掠过亘古又原初的崖壁,自由而空旷。
他的双手將那捧小红玫瑰高高奉起,使其在无比纯净的金色天光中与自己对视。他的姿態既像神职人员的古老弥撒典仪,又像一位正在向挚爱之恋人跪地求婚的普通青年。他温柔地笑著,眼眸有光,声调放缓,彷佛在说给每一缕风、每一颗树和每一块新生的山岩。
半空中的玫瑰花瓣被镶上了一圈流动的、温暖到近乎神圣的金边。
“祝福你,新世界。”
(第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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