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移动光標,按下了“同意”。

“喂,喂喂?能……能听见吗?”

耳机里传出一个略显年轻、带著明显南方口音的男声,声音极其乾涩,透著一股普通人在网络上第一次与陌生人对话的拘谨和紧张。

“听得很清楚。”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別紧张朋友,咱们这就是瞎扯淡,看你这大半夜还在刷视频的作息,也是个资深修仙党啊。”

那头的男生乾笑了两声,被赵书尧这种极其隨意的態度一安抚,稍微放鬆了一点。

“是啊,晚上心里藏著事,睡不著,刷著b站看到你这標题挺特立独行的,就点进来了。”

男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观察赵书尧背后的画面,隨后语气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好奇。

“那个,主播,你刚才说你还在学校,我看你这背后的柜子和上床下桌的配置,这是宿舍吧,你本科还没毕业吗?”

“本科生可住不上我们这种条件。”赵书尧用大拇指隨意地指了指身后的衣柜,嘴角掛著笑,“我在这儿读研究生呢。”

“研究生?!”

耳机里的男声瞬间拔高了八度,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大学生对高学历本能的仰视。

“臥槽,学霸啊,主播你在哪读的研究生?读的什么专业啊?现在研究生出来是不是隨便挑工作,特別好就业?”

一连串的问题,像倒豆子一样砸了过来,这些问题背后,藏著一个即將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最核心的焦虑与不安。

没等赵书尧开口回答,男生的声音又迅速低落了下去,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唉,不怕你笑话,我是江南省一个普通二本的,学的还是那种万金油一样的工科专业,这眼看著还有不到一年就要被赶出校门了。”

男生在麦克风那头苦笑著,像是在倒苦水:“这半个月,我天天跟孙子一样跑宣讲会,投出去的简歷全跟泥牛入海一样,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是真不知道我这破专业出去能干什么,能不能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两说,愁得我头髮大把大把地掉。”

一种极其真实、极其接地气的迷茫感,顺著网线,毫无保留地涌进了直播间。

这是2016年,乃至未来无数个年份里,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大学生的缩影,没有资本背景,没有名校光环,拿著一张普通的文凭,站在社会的入口处,看著那扇沉重的大门,不知所措。

赵书尧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著,没有出言打断,更没有高高在上地去讲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恶臭鸡汤。

他在等对方把胸口那团憋屈的闷气彻底吐出来。

直到耳机里的抱怨声完全停止,赵书尧才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江南省的普通二本,工科专业。”赵书尧重复了一遍对方的標籤,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客观来讲,这条件放在现在的红海就业市场里,確实算不上一手好牌。”

耳机里传来一声更加苦涩的嘆息:“是啊,连学霸你都这么说,看来我是真没救了,准备回老家进厂打螺丝算了。”

“別急著给自己判死刑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刁钻的弧度。

“你的牌是不算好,但如果你现在非要找个人比一比惨,想找点心理平衡的话。你可以仔细看看我。”

“看看你?”男生愣住了,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你不是研究生吗,你有什么好惨的?”

“我是研究生没错。”赵书尧身体前倾,直视著摄像头,一字一顿地做著自我介绍,“我,目前就读於东北大学,这是一所正儿八经、牌子梆硬的985重点高校。”

“那不挺好……”

“但我读的专业,是歷史。”

赵书尧极其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羡慕,直接把那个在世俗眼光中最无用、最致命的標籤,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耳机里出现了一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噗——哈哈哈哈哈哈!”

连麦那头的南方男生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笑得连麦克风都传出了尖锐的杂音。

这笑声里没有任何恶意,纯粹就是一个身处泥潭的人,突然发现身边有个学歷比自己高得多的人,正陷在比自己更深的泥坑里时,那种豁然开朗的解脱感。

赵书尧也不生气,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看著屏幕,任由对方在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笑痛快了吧?”赵书尧端起水杯,再次抿了一口水,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光棍的坦荡,“你现在,还觉得你那二本工科难混吗?你哪怕简歷再烂,去工地上打个灰,去车间里看个工具机,人家老板看你体格健壮,好歹还能给你开个四五千的实习工资。”

他摊开双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再看看我,一个学歷史的,怎么著,我毕业了去给老板讲讲康熙是怎么微服私访的,还是去给客户科普一下明朝的財政税收?”

“人家老板能给我开工资吗?你那叫不好找工作,我这,在传统的就业市场上,这叫『毕业即失业』的晚期绝症。”

连麦那头的男生笑得直抽气:“哈哈哈,臥槽,主播你这人太逗了,你这么一对比,我突然觉得我那去工地打灰的专业,简直就是铁饭碗啊!”

“你们这985的歷史系,听著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但落到现实里,是真不如我们这工科二本好混一口饭吃啊!”

“所以说啊。”赵书尧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死胡同,只要你把比较的坐標系换一下,找个比你更惨的对照组,你心里的那点焦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不是?”

这种通过极度的自我解构和自黑,强行降维去引发共情的沟通方式,瞬间將直播间里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弹幕区里飘满了一片“哈哈哈”、“主播是个狠人,刀起自己来连眼皮都不眨”、“好一碗毒鸡汤,我干了”。

然而。

就在这片充满快活空气的氛围中。

耳机里那个男生的笑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脖子一样,渐渐停了下来。

“等等……”

男生的声音变得极其迟疑,带著一丝突然捕捉到关键信息的震惊,甚至连语调都变了。

“主播,你刚刚说,你在哪里读研?”

“东北大学啊。”赵书尧靠在椅子上,答得漫不经心。

“东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男生的声音在耳机里变得越来越清晰,那种閒扯淡的隨意感彻底被一种狂热的激动所取代。“臥槽!!”

他几乎是贴著麦克风吼了出来。

“你在东北大学歷史系读研,那你认不认识你们学校最近出了个神仙级別的大牛人?!”

赵书尧挑了挑眉,没接话。

男生在那头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震耳欲聋。

“就那个叫赵书尧的,现在整个网上全是他懟那些老古董的视频,我跟你讲,你们这歷史系的就业绝症,算是被这位猛人给硬生生地劈出一条新赛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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