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放下杯子,收起了刚才那份调侃的姿態。

他的身体微微坐直,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和认真,仿佛能够洞穿李正明大衣下那层精明的偽装。

“李总,其实这真不是藉口。”赵书尧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我很敬佩那些能够站在聚光灯下,呼吁大家做善事的人,但我不行,我的路子和你们不太一样。”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即使我不参加你们天音基金会,我也一样可以做慈善,只不过,我们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

“我不喜欢去號召別人掏钱,我也承受不起那份代表『大爱』的虚名,我这人比较实在,我只会去做一些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指责,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天音基金会运作模式的遮羞布。

李正明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听懂了。

对方是在讽刺他们拿著別人的钱,做著自己的慈善。

场面一时陷入了某种僵持,咖啡馆內的白噪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红衣女人实在忍不住了,冷哼了一声,涂著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开合:“赵先生,你以为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大?不藉助平台,你所谓的『力所能及』,不过是杯水车薪,做人,眼界还是得放宽一点。”

赵书尧转过头,平静地看了红衣女人一眼,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女士说得对,个人的力量確实微不足道。”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古人有句话,我觉得说得挺好的——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將视线重新投向李正明:“我做事情,只做我能力范围之內的事情,有多大碗,吃多少饭,不藉助平台,我或许帮不了成千上万的人。”

“但哪怕我只是把学校食堂打饭阿姨多找的五毛钱退回去,哪怕我只是去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买几本书,那也是我自己实打实掏出来的东西,我心里踏实,晚上睡觉也能闭得严实。”

“而至於那些太高调的、动不动就要去改变世界的宏大敘事,我真怕自己骨头轻,担不起那份因果。”

彻底的拒绝,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文化素养与价值观的碾压。

李正明看著赵书尧,眼神极其复杂,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圈子里那些老派的学者会被这个年轻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他们的逻辑体系里玩游戏。

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底线;你跟他讲责任,他跟你讲良知。

“太可惜了。”李正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深深的惋惜。他似乎还在做著最后的努力。

“赵同学,我能理解年轻人的傲气和对体制化机构的偏见。”李正明语气放缓,试图採用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策略,“其实,你不需要现在就立刻答应加入,我们可以採取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你完全可以先作为一个观察员,跟著我们参加几场近期的线下活动,去那些我们真正去援建的学校走走,去看看我们是怎么实打实地把物资发放到孩子们手里的。”

“到时候,如果你看到我们真的在做实事,如果你看到了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我相信,以你这种有著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一定会改变想法,主动愿意加入我们的,咱们总得给自己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对吧?”

退让,示弱,用事实说话,这是一招极其高明的以退为进,如果赵书尧再次强硬拒绝,那就显得他这个人极其固执己见,甚至是有些不可理喻了。

顾南溪也转过头,看著赵书尧的侧脸,她在想,这一步棋,赵书尧该怎么解。

赵书尧看著李正明那张诚恳无比的脸,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著圈,似乎真的在权衡去与不去的利弊。

五秒。

十秒。

就在李正明觉得事情有转机,嘴角即將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时。

赵书尧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抬起头,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总。”赵书尧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我真的很想去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真诚,“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李正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只是去看一看,你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

“真不是时间的问题。”赵书尧双手交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是真的去不了,您想啊,你们下乡去做慈善,那肯定是各路媒体全程跟拍,长枪短炮地对著,我刚才都说了,我这人有病,我见不了镜头,我一看到那红灯闪烁的摄像机,我就腿软。”

“万一我跟著你们去了现场,孩子们正高兴呢,我突然在镜头前两眼一翻晕过去了,第二天新闻头条怎么写?『天音基金会慈善现场突发惨案,知名歷史博主被嚇晕』?”

赵书尧摊开双手:“这多煞风景啊,我不能为了满足我的一点好奇心,就去毁了你们精心策划的慈善晚会不是?所以,为了基金会的声誉著想,我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幽默。

一种让人明明知道他在胡扯,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去反驳的极致幽默。

他用最荒诞的理由,极其优雅地封死了李正明所有的话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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