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国家最核心的生產资料,一大半都在他们自己人手里,早就免税了,剩下的那些贫瘠土地,属於苦哈哈的汉人百姓。”赵书尧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百姓已经被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基数也定死了,这时候,康熙站出来说,以后生的人口,不加赋税了。”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算哪门子的伟大创举,这就好比现在的资本家,先把员工的底薪扣到只能喝西北风的地步,然后召开全员大会,慷慨激昂地宣布:大家放心,公司承诺,以后哪怕你们干再多活,也绝对不扣你们钱了!”

“这种左手倒右手的障眼法,这种用政策给既得利益者锁死財富,顺便赚取底层百姓感恩戴德的手段,这就是您口中的千古一帝?”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教室里蔓延开来,那个之前站出来反驳过的马尾辫女生,此刻紧紧抿著嘴唇,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过。

这种將古代政策代入现代打工人视角的降维打击,直接引发了全场极度的共鸣。

阎崇年握著保温杯的手指稍稍收紧。

“赵书尧!”阎崇年忍不住开口打断,“你这是偷换概念,当时的生產力低下,如果不这么做,国家根本无法运转!”

“如果他真是一位伟大的君王,真正为了天下苍生著想。”赵书尧根本没有给对方夺回话语权的机会,直接反懟回去。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下旨让所有八旗子弟退还被圈占的土地,把抢来的良田规规矩矩地归还给天下的老百姓,然后大家一起公平纳税!”

赵书尧向前走了一大步,目光死死钉在阎崇年身上。

“但是他没有,不仅没有,他反而大大加强了当时內务府的权力,內务府是什么?那是皇帝个人的大管家。他们垄断了天下最赚钱的盐政、织造、矿產,这等於是把原本应该属於民间商人和底层百姓的利润,源源不断地收刮进自己的私人腰包!”

“拿著天下人的血汗钱养自己一家一姓,然后给出一句轻飘飘的『永不加赋』,这就叫仁政?”

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之前那些因为“国家大局”而动摇的学生,此刻彻底清醒了。

赵书尧收敛了脸上的冷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深沉的状態,没有继续在经济问题上穷追猛打,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將议题直接拔高到了另一个维度。

“其实,剥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赵书尧的声音变得低沉,“在古代两千多年的封建长河里,任何一个朝代都有,甚至在有些极其恶劣的歷史时期,大家捏著鼻子也能勉强忍受。”

转过身,背对著讲台,看著满屋子年轻、鲜活的面孔。

“但是,最让我觉得噁心,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根本不是什么银子和土地。”赵书尧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仿佛要穿透时间的长河,“而是康熙、雍正、乾隆这三朝,对我们整个民族进行的、长达百年的思想阉割!”

“思想阉割”四个字一出,空气中仿佛有电流躥过。

“我们汉文化流传了五千年,有风骨,有脊樑,但他们进来之后做了什么?”赵书尧一字一顿,咬字极重,“文字狱,杀得天下士子不敢开口;修《四库全书》,实际上是毁弃一切不利於他们统治的典籍,他们把汉人原本的錚錚铁骨打断,把人性中那些反抗、独立的火种全部掐灭。”

“他们是真的做到了去其精华,取其糟粕。”赵书尧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彻骨的悲哀,“他们用三代人的时间,把一套奴役的体系打造得无懈可击,把中原大地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奴隶营,把所有人的奴性,发挥到了极致!”

赵书尧在讲台正中央站定,身形如同標枪一般笔挺。

“所以,我得出最终结论。”他举起麦克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管有没有后来那些船坚炮利的列强进入,这种靠榨乾民族精神血液来维持统治的王朝,也绝对长久不了,它必须灭亡!它不灭亡,我们这个民族就没有明天!”

安静。

极其漫长的安静,隨后,是前排几个男生重重的呼吸声。

这番从经济帐直接升维到民族精神层面的剖析,如同剥去了歷史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里面最鲜血淋漓的真相。

赵书尧没有去看底下学生的反应,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讲台后的阎崇年。

此时的阎崇年,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铁青色,嘴唇紧紧抿著,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完全无法掌控的失重感。

赵书尧看著他,眼中的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探討学问的目光。

“阎教授。”赵书尧的声音重新变得平和,却带著让人无法躲避的重量。

“我翻过您的履歷,我知道您祖上是满人,是有家室、有传承的人。”赵书尧不紧不慢地说著,“站在您个人的立场,您想要维护先祖的荣光,想要在文章里多说几句好话,这从人之常情的角度,我完全可以理解。”

阎崇年听到这里,下頜的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

“我不明白的是。”赵书尧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质问与不解,“这样一个在物质上掏空天下、在精神上阉割民族的朝代,您作为一个现代的学者,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为什么要动用如此庞大的社会资源,去极力地粉饰它、宣传它?”

赵书尧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即使他们是您的祖先,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身份是做学问的人,是歷史的记录者,我们总不能因为血缘的滤镜,就不明辨是非了吧?”

赵书尧的声音在讲堂里迴荡,带著文化人特有的体面与锋利。

“如果为了维护一家一姓的脸面,连最基本的道德標准和歷史底线都不要了,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奴役说成盛世。”赵书尧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权威,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是这样,您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讲台上,还有什么资格去出书立传、去教育后辈?”

赵书尧將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平放在讲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完成这最后一次绝杀。

“中国有句老话,教人先教己,阎教授,您研究了半辈子清史,在教我们这些学生如何看懂歷史之前,您自己……真的看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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