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被抽出来时,带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六页薄如蝉翼的航空信纸在周长林手中展开,第一页右上角,是钱学森惯用的蓝黑墨水钢笔字跡,工整得接近印刷体。

周长林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剪切应力的张量分解写在最前面,接著是界面位移场的格林函数构建,积分核取的是半无限弹性体的明德林解。

这条路径他在列寧格勒读过,苏联科学院力学所的教材里,用这套方法处理薄膜剥离问题,但从来没有人把它用到电子管涂层的降温过程分析上。

他翻到第二页,格林函数在温度梯度下的展开项被一一写出,每一步旁边都有简洁的物理注释。

马工也凑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第三页中段。

热膨胀失配应变的积分路径,清清楚楚写著从烧结温度到目標降温点的定积分。

周长林的右手把信纸往左移了一寸,让马工看得更清楚,自己的视线却已经滑到第四页。

第四页下半部分,积分结果化简后的临界温度表达式,被一个方框圈住。

方框里的数字是三百七十八点五摄氏度。

他的手保持著翻信纸的姿势没有动,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转向黑板。

黑板上,姜明的推导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从位错攀移的热激活能出发,通过佩尔斯应力的指数衰减函数,以及霍尔佩奇关係的位错密度约束,最终在界面应力等於涂层断裂韧性的条件下,解出了临界温度。

那个数字就写在黑板右侧的方框里。

三百七十八点五摄氏度。

两条路,一个入口从弹性力学进去,另一个入口从位错动力学进去。

中间的数学工具完全不同,格林函数和指数衰减函数之间,没有任何可以互相抄袭的空间。

但终点是同一个数字。

周长林把六页信纸整齐叠好,放回桌面,两只手平放在信纸两侧。

沉默的时间,足够暖气管响了三声水锤。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

“两条独立路径,不同的数学工具,收敛到同一个临界温度。”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这在物理上叫自洽。”

周长林自己说完了结论,手指触了触面前的钢笔,隨后从胸前口袋里抽出来,拧开笔帽。

马工直起身体,退回自己的座位,把面前那本翻烂的苏联手册合上,推到一边,没有再碰。

刘工低著头看著桌面,面前报告副本的页角,被他无意识地捲起来又抹平,反覆三遍后,他终於把双手收到桌面以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不再动作。

周长林把质询书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

那里是空白的横格纸,留著给专家组写答辩结论。

钢笔落在纸面上,墨水浸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他写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稳。

“经现场技术答辩核验,第三电子元器件厂军用电子管项目电泳沉积工艺及稀土掺杂配方,具备完整理论自洽性与实验验证支撑,未发现违反基础物理规律之处,建议继续执行。”

签名,日期。

他把质询书推向马工。

马工接过来看了一遍周长林写的內容,拿起自己的钢笔签上名字,动作乾脆。

质询书滑到刘工面前。

刘工看著那行结论文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秒之后,他拿起笔签了字。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需要的长了一点,但签名最终完整落下。

许崇文从旁听席站起身,皮公文包被他夹在腋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像是在维持某种体面。

门被拉开,又合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